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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哈尼梯田折返苗寨,山路绕得人晕。车子刚停稳,小月就从寨口的石桥上跑了过来。
吴阿婆的病已经大好,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瞧见姜鱼和沧溟,老太太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一长串苗语。
小月在旁边抿着嘴笑:“阿婆问,你们走了这么些天,是不是把全中国的山头都转遍了?”
姜鱼笑着走过去,把路上买的几样软和糕点塞进老太太手里。
苗小禾是从村委办公室跑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她风风火火地拉着姜鱼往寨子深处走:“走走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来苗寨一趟,不摸摸蜡染怎么行。”
阿婶家在半山腰,院子里架着口大铁锅,空气里飘着股蜂蜡融化后的特殊香气,还夹杂着一点草木灰的涩味。
阿婶是个话不多的中年女人,见有客来,笑着递过几张小板凳,便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面前铺着一块平整的白布,小火炉上温着一碗融化的黄蜡。阿婶拿起一把特制的铜刀笔,在蜡碗里轻轻一蘸,手腕轻转,温热的蜡液便在白布上流淌开来。
没有草稿,全凭手感,温热的蜡液在白布上行云流水般勾出传统的蝴蝶纹。蜡液渗入布纤维,转瞬冷却凝固。
画完一小块,阿婶把布浸入旁边那口半人高的大染缸里。缸里的靛蓝染液深得黑,散着酵后的植物气息。布料在染液里反复翻动、浸泡。
“等染透了,拿开水一煮,把蜡化掉,画过蜡的地方染不上色,就是白的。没画的地方就是蓝的。”苗小禾在旁边小声解释。
姜鱼看着觉得手痒。在海边,她习惯了用手去摸索礁石和沙地,这会儿看着那支铜笔,直觉告诉她,这事儿和赶海一样,得心静手稳。
阿婶大方地让出位置,递了把干净的铜笔给她。
姜鱼握着笔,在蜡碗里蘸了蘸,悬在白布上停顿了片刻,落笔。
她没画苗族的传统花样,凭着肌肉记忆,一只张牙舞爪的石蟹跃然布上。
线条不如阿婶圆润,甚至有些粗犷,但蟹钳的锯齿、蟹壳的纹理,全透着鹿角岛礁石缝里那股子凶悍劲儿。
阿婶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连连点头,转头跟小月说了句什么。
“阿婶夸你呢。”小月笑眯眯地翻译,“她说这虫子画得凶,看着就夹人。”
姜鱼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退开半步,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沧溟。
“你要不要试试?”
沧溟看着那碗黄澄澄的蜡液,走上前接过铜笔。
院子里静下来,风吹过老树,树叶沙沙作响。他盯着空白的布料看了片刻,随后落笔,没有丝毫停顿,铜笔在布面上稳稳游走。
他画的是一条鱼。
但不是阿婶平时画的那种圆润抽象、带着吉祥寓意的胖鱼,这是一条极度写实的深海鱼。
笔尖带出的蜡线,精准地勾勒出鱼身流畅的轮廓。鱼鳍每一根骨刺的走向都清晰分明,像是在深海暗流中张开的帆。鱼鳞细密,排列的纹理甚至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感。鱼眼是圆的,留白的地方恰到好处,仿佛真能在深海里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画得很快,却又极其专注。
阿婶手里的活早就停了,她走到沧溟身边,盯着那条逐渐成型的鱼,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沧溟放下笔,阿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苗语说了句什么,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叹。
小月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翻译:“阿婶说……这条鱼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但它看着……像是在水里游。”
两块画好的布被送进了靛蓝染缸。
浸泡了整整两个小时后,阿婶把布捞出来,放进滚水锅里脱蜡。
随着黄蜡融化浮起,深蓝色的布面上,白色的图案逐渐显露出来。
姜鱼的石蟹,沧溟的深海鱼。
一个来自海岸线的礁石,一个来自不见天日的深海。现在,它们被同一种山里的蓝色染料固定在了布面上,并排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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