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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祠堂四面通风,挡不住寒气,谢谨禾正跪在团铺上,冻得嘴唇失色,脸色发白。
晚膳也没得吃,又饿又冷,谢仲昀知晓谢谨禾是个倔的,都没派人在旁边守着,他自己就跪得直直的,半分懒不会偷。
谢谨秦过来看过两次,第二次直接把谢谨禾扯起身,让他回去,谢谨禾一声不吭又跪回去。
“既是误会,解释几句就翻篇了,何苦与爹较劲儿?你跪在这一年,爹也不会因此高看你一眼。”谢谨秦无奈道。
风太大,祠堂里的烛光时隐时现,明暗间叫人有些眩晕。
谢谨禾没抬头,面无表情道:“他眼睛瞎我凭什么费力给他解释?谁搭理他,我就爱跪,你少管。”
谢谨秦神色平静,站了片刻抬步往外走,谢谨禾突然出声:“你院里伺候的人怎么那么少?是不是该再添些。”
谢谨秦回头看他,谢谨禾自顾自说下去:“人手忙不过来,到时候你要办事也不便,明日我让人给你买些粗使的,做些洒扫就行。”
谢谨秦若有所思,莞尔道:“行,有劳你。”
谢谨禾挠挠耳朵没吭声。
—
夜深,谢仲昀在写折子,秋猎之乱还没查出与北狄里应外合的内应,皇上无心朝政,成日向大理寺施压,积下来成堆的事务,全凭朝里他们这几把老骨头处理周旋。
“爹?您还没睡?”谢谨秦轻声踏入他爹的书房,端来一碗热乎的杏仁银羹。
谢仲昀笔未停,摇摇头叹气,道:“北狄夜袭案子还没审明白,如何闭得上眼安眠。”
谢谨秦放下瓷盅,一言不发找了个地儿坐下。
谢仲昀此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胸腔中沉沉哼了一声,道:“为那二流子游说的?不必多说,他如今这般不堪,你做兄长的也有份。”
谢谨秦寂然不动,闻言顺着说下去:“哦?他怎样不堪了?”
谢仲昀一说就来气,冷声道:“满京城你放眼看看,哪家高门显贵的儿郎不是知书达理,谦虚谨慎?他书读得一无是处也就罢了,品行也简直不堪入目!你该好好去街上打听打听,可有一个人一句话说他谢谨禾好的?!你娘若还在,也得活活被他气死!”
谢谨秦面不改色整理着衣袖,谢仲昀说着说着终于停了笔,把折子推远了,继续道:“你瞧瞧他今日!对着一个下人大打出手,他如今这副德行,就是被你们给惯的!夜郎自大,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还有力气治,等将来他翅膀硬了,怕是什么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事都做得出来!活脱脱就是戕害谢氏的祸害,百年之后必得让祖宗蒙羞!”
谢仲昀声音不自觉大了,屋里下人都有眼色地退出去,屋内安静了一会儿,只闻谢仲昀气过头的粗喘声。
谢谨秦平静道:“外边人,”他静了一瞬,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继续道:“我自己的同胞兄弟,为何要与外边人打听?你是他的亲生父亲,把他说得最不堪的难道不是你?他是你亲生骨肉啊,血还浓于水呢,寒夜凄凉,你让他饥寒交迫跪一晚上,娘要是还在,到底该被谁气死很是难说啊。”
谢仲昀双眼血丝满布,脸上的皱纹气得颤抖,他拍着桌案大喝:“那是他活该!这般不成体统,就该一棍打死,我那么呕心沥血、谆谆教诲,他却如此不思进取,一心往歪处走,愚不可及!”
谢谨秦鲜见地冷下脸,平日面容温和气质儒雅的人此时骤然变色,竟让周身像是凝了冰,散着寒气,话也有了起伏:“进取?!你还要他进几何?取几许?你呕心沥血究竟是真的为他着想,还是只为满足你那癫狂的掌控欲!”
咣当当——
谢谨秦端进来的杏仁银羹被奋力掷在地,碎瓷四溅,外间候着的下人们犹如惊弓之鸟,神色仓皇。
谢仲昀年纪大了,胡须被风吹乱,现出几根白须,脸上皱纹深邃,显得愈加不恶而严。
谢谨秦垂眸看着羹汤洒落,浸湿丝织地毯,他忽然轻声道:“我一直觉得父亲你,配不上母亲。”
屋内静可闻针落,谢谨秦看不见的桌底下,谢仲昀放在腿上的右手捏紧了,隐隐暴起青筋。
“母亲家族显赫,又是秦氏独女,您当时只是小小举人,明知婚事无能为力,却还是与母亲私定终身,害得秦氏只能将母亲草草出嫁,才得以保全名声,简直自私自利,有己无人。”谢谨秦声音平静,若单看脸色,完全看不出来,最是温和有礼的谢相长子,居然在指责自己的亲生父亲。
“待母亲守了寡,您也位极人臣,若此时放下前事,和和美美过完一生,也算是一段苦尽甘来的好姻缘,可您依旧耿耿于怀,揪着当年的事情不放,拿不起放不下,没骨气又好面子,没有半分君子豁达。”谢谨秦待人向来宽容,此时他的表情依旧平和,张口吐出谴责的话却字字珠玑,直指人心。
“直到现在,母亲已故,您依然陷在当年的沼泽里,您逼我,逼谨禾,望子成龙好弥补上您当年的缺憾,人人都说谢相教子有方,育儿严苛,实则,是一个拆他人木,盖自己屋的狭隘之人!”谢谨秦说到这里才有了起伏,胸腔剧烈震动,声音振聋发聩,他眼睛直视着谢仲昀,把父亲脸上的震惊难堪尽收眼底。
谢仲昀浓眉紧皱,脸色青白交加,脱口一句低吼:“放肆!无礼小儿!”
谢谨秦收回逼视的目光,垂下眼皮,抿了一下嘴唇,嗓子因为说了太多而干涩,良久,他喉结上下滑动几次,哑声道:“您一直鄙夷谨禾性子暴躁,离经叛道,处处忤逆您,这不是您一手造成的吗?您满意我谦和有礼,欣慰于我的所得成就,那只是我恰好能遂你愿,若是我不处处拔尖,您也会像对谨禾那般对我,我…”他叹了口气,脸上透露点难过,“我或许会成为第二个谨禾。”
更深露重,凉意渗入谢谨秦的骨缝,让身体腾生寒意,肺腑颤栗。
谢仲昀哑口无言,他低头看着那盅砸碎的羹汤,年过半百依旧身体硬朗,坐姿端正,看上去与谢谨秦刚进来时无异。
谢谨秦沉默站起身,打破平静:“母亲在世时劝诫过您,只要孩子安乐康健,谨禾不喜欢读书,您不必再管,日后便随他。”
接着他转过身来面朝谢仲昀,弯躬拱手,低声道:“子不语父过,儿子不孝,回去会自请家法。”
说完转身,抬步往外走,经过那羹汤残渣时顿了顿,谢仲昀此时目光集于他脚下,他微微侧身,轻声道:“我让人再端来一碗,父亲用完早些歇息。”
语毕,谢谨秦步履如常走了。
新端上来的杏仁银羹晶莹剔透,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谢仲昀凑上桌前,腰背一阵酸麻,他惊觉,自己不知僵坐了多久。
他凝目望这那碗羹汤,少顷,缓缓抬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热的,微苦,刺激着舌尖。
书房烛灯熄灭,下人照例收拾桌案,与平日不同,案几上多了个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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