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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藤君!”他扶起身下之人,而对方却浑身一阵抽搐,脖子一歪,未瞑目的双眼已然失去了焦距,映着窜跳的火光,好像灵堂里两盏被风吹破的白纸灯笼。
他的手抖了抖,退后了几步,却一眼看到了从舱门里拖到自己脚下的长长血迹,还带着些许纠缠成一缕缕的黑色水草。
是的,真的失控了!失控了!那是人鱼的报复!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叫嚣着,如此震耳欲聋,盖过了天际雷雨的鸣。
“只有你能救我们,千叶!它不会伤害你!控制住它!”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抵达他的耳中。那是他的父亲的嘶喊。
“父亲大人!”他回应道,循声望去,看见他的父亲正站在船舱的二层。他似乎受了一些伤,捂着自己的腹部,然而衣服上却沁透了一大片蓝色的液体——他认得,那是人鱼的血液。
属于阿修罗的鲜血。
心头骤然一紧,他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那扇黑黝黝的舱门,里面隐隐约约地晃动着幽魂似的一个影子,犹如纠缠他的梦魇。他望着那儿,心想,这一切就似乎是注定的。一个劫数,一个轮回。他与人鱼的相遇,似乎是遵循着宿命的指示。会走到这样一步,他早有预感了。
像是感召他的预感般的,那个影子从黑暗里由远及近地呈现出轮廓来。
光还没有照亮他的梦魇全身时,雪村就看清了那一双冷而凌厉的黑眼睛。他与他对视着,既感到了海水的寒冷,又体会到还弥留在他身上的灼热。就在昨夜,甚至是片刻之前,他们互相拥抱着,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彼此将温度烙入对方的身体里,好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人。
爱人。
而此刻,雨幕犹如一道铁筑的城墙,横亘在他们之间,空气里充斥着肃杀的血腥气息。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却好像是世间最最遥远的路途。
“雪……村……”
黑影低低的沉鸣着,声音凝聚着他名字的音节。
他从船舱里缓慢地游弋出来,阴影从他身上褪去,火光照亮了他的面目。
人鱼的长尾拖在身后,血洗的鳞片在火光中散发着熠熠的紫红色泽,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戮的杀人者的利刃。不,不是如同,而是事实。
雪村抬起眼皮望向他的上身,苍白的皮肤上血迹斑斑,是红色的,人类的鲜血。人鱼的背脊上嵌着一边武士刀,他分辨出来那是属于他父亲的。
那双曾深情地注视着他的黑色眼睛,此刻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只在与他目光交错时,眼底涌起一丝温情。人鱼的爱意,对于他,太奢侈,也太珍贵了。好像被钉在砧板上,剥皮去骨,鲜血淋漓,却仍旧难以舍弃的刀刃切肤般的爱。
可是这爱,在他们犯下的罪孽与全船人性命的代价面前,又有什么资格再被提及呢?
他也是罪人的一员。该赎罪的。
“阿修罗……”
张开嘴,吐出的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看到夜幕中的黑影仿佛是向自己压来,变得愈来愈近,愈来愈大。他在他的面前那样渺小,那样卑微,宛如参拜海神的渔民。他那样爱着他的人鱼,而对方给予他的最深刻的回报,却如同将他淹没在海浪里,深深地吞进去。
只是,怕玷污了。
他跪了下去,仿佛在神的面前赎罪的信徒。
白色的剑道服被雨水沁透了,下摆粘附在甲板上。他的手在雨水里白得像浮尸,身下积成一滩的雨水倒映着他彷徨而绝望的脸,狼狈不堪。
“您是大海的神明……我怎能冒犯您呢?我不该的……”他低着头,颤抖的声音从喉头里溢出来,“我恳求您放过这艘船上的人吧,就当我从未遇见过您……”
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大脑一片混乱。
鱼尾拖曳的声音近了,更近了,而他却不敢抬起头看一眼自己的爱人。
他命中的阿修罗。
他的目光所及尽是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那些双手染满了人鱼鲜血的同伴,一个一个得到了报应。
他还没有,也许不会有。从阿修罗的眼神里他就明白了,即使杀掉全船的人作为报复,他也会留下自己的性命。因为他将他视作了配偶,视作了爱人。
父亲的求助又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幸存者此起彼伏的哭号,与背负的使命感一并压在少年单薄的脊背上,令他双臂发软。上方的阴影犹如梦魇降临,人鱼的蹼爪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抬起了他的下巴,将他从甲板上拖拽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搂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双映着火光的黑眼睛,追逐着他失神涣散的目光。
少年歪倒在环住他的臂弯间,望着自己的人鱼。在那一刹那,滚烫的眼泪似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却又倒流回去,在人鱼低下头吻住他时,整个世界模糊一片。
“结束了,阿修罗。我们在一起……”
他喃喃的低语着,颤抖抬起手去,摸索到那把嵌入阿修罗背脊的武士刀的刀柄,猛地将它捅得更深了,直到刀刃贯穿了他的身体,把他和他的人鱼联结一体。
并没有什么痛楚,只是一瞬间,所有的感觉都远去了,唯有阿修罗怀抱着他的感觉是真实的。身体变得很轻盈,仿佛是飞向空中,又沉沉地向下坠去,坠入了温暖的海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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