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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瞧着家贫了些,但还晓得摆摊卖砚,也是个营生,就是听他说话,倒不像是汴京的。”
“外头来的怎么啦?咱们都城能有今日的热闹,那些往来的行脚客商也是功劳的!”
“嗐,李婆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起子瞧不上外来人的人吗?前两日那外地学子险些被人讹了,我也是站在人堆里讲过公道话的!我是想,倘若他是汴京人,就凭这模样,这俊俏的,我真想保个媒。”
“听你这一说,真可惜哩,倘若朝前数四十年,我也正十七,顶好的年纪。那时候巷子里怎么不来个俊俏的后生?”
闻言,几个婆婆哄笑起来,你推我挤的。
那动静大了些,惊起几只在巷道石砖上低头捉草籽的鸟雀。
李进顺着鸟雀往上瞧,正好看见一只燕子扑哧着翅膀,飞到院墙上的阁楼。
在阁楼的窗下,有它用衔来的水泥与稻草搭的窝,但那窝搭得歪歪扭扭,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怕是支不住的,早晚要掉下来。
但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在巢下面钉了块木板,使得其牢牢固定住。
李进望着那处泥巢,一时入神,正好陈妈妈推门出来,顺着他的目光向上望,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语气自豪,带点若有若无的炫耀,“那是我家姐儿钉的,你说说,几只燕子罢了,她却愁人家巢落了无处栖身,自己搬了把木梯子上去摆弄。天爷哦,真真是吓坏老婆子我了。你说说,去哪寻这样胆大的小娘子?”
陈妈妈嘴上这么说,可语气里分明是引以为豪,觉得她家姐儿做得对,心地好,话里话外都是显摆。
李进收回目光,清冷寡言的少年面色悄然浮起笑意,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顾惜雀鸟的性命,是善举。贵宅小娘子是位心善的人。”
听到旁人夸自己的姐儿,陈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看他愈发顺眼。
“你这后生,真会说话。”
只说了一句话的李进闻言,但笑不语。
“想我家姐儿,应当是像了她亲婆婆,她亲婆婆可真真是个良善人。”陈妈妈感慨道。
在十几个姊妹里脱颖而出且拿到最丰厚的妆奁,卢闰闰亲婆婆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了,只怕也是笑而不语。
好在陈妈妈不在这上头多言,她拿了一个钱袋,把里头数好的钱倒给李进,叫他点清楚。
李进数过后道:“多了三十文。”
言罢,他要将那三十文送还,却被陈妈妈给推了回去。
“昨日叫你白跑一趟,这是辛苦钱,我家姐儿托我给的,你且收下吧。”
李进推辞,陈妈妈不但把钱塞回给他,还另拿了两个油纸包到他手上。
“客气什么,你是外地来汴京的吧?举目无亲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容易,既到了汴京,那就是客,我们帮衬着点也是应该的。我给你包了点吃食,下头这包是些馒头跟馅儿,瞧你背着竹篓的模样,想来一会儿还要去摆摊吧?若是饿了可以垫垫肚子,上头这一小包是香药糖水的药材。
“你在汴京怕是没有能送香药糖水的人吧?我家今日也还未煎呢,不好送予你喝,我索性匀了一小副,你回去了,自己煎了喝,浴佛节都得喝香药糖水,可辟疫气,结善缘,这一年都平安吉祥!”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李进在家乡早已没有可以思念的亲人,却不成想在千里之外的他乡,这汴京城里,得到了面慈心善的婆婆的关怀。
如何叫他不动容?
他不是多情易感伤的性子,却也不禁喉间微涩,他紧抿唇,手攥着那油纸包的细绳。
最后,李进弯下腰,深深一拜。
纵然身着粗衣短褐,可丝毫不损他的风姿品貌。年轻的举子清瘦拮据,但他始终怡然自处,身形如青竹挺立,腰不配玉,依旧质洁而内秀。
谁见了能不喜欢?
哪个长辈见了不会心生怜爱?
陈妈妈忙要扶他,他却弯腰拱手一礼毕,方才起身。
“你这孩子,不过是送余一些吃食,何必如此多礼?”陈妈妈道。
“这是应有的礼数。”李进答道。
他诚恳地继续言道:“贵宅小娘子心善,您亦是极为心善的人。”
李进话说的不算多,可他说话时眼睛不避让,语气认真,听着就比寻常的恭维更叫人心里熨帖。陈妈妈只觉得心里像喝了温热的水一般舒坦,满眼都是笑,慈和得很,哪里能看得出平日与外人争吵时的泼辣?
他本该告辞了,不想给卢家送柴的人正好来了。
推着个板车。
汴京里的市井门户买柴都是两束、三束的买,若是一日只食两顿,又常常去外头用朝食,用柴再省一些,三束的柴够四五口的人家用半个月。
一束是二十文,一担约莫有五束柴,卖一百文。
看似没有差别,实则买一担柴要更合算,因为按束卖时,柴火实际上会稍微小束一些。
而像卢家这样一日食三餐,又是自己家里烧水用,谭贤娘和卢闰闰又常常要起锅烧灶钻研新菜,用得多时半个月甚至能烧掉一担半的柴。
故而,陈妈妈每回都是一口气买个两三担,辛苦半日将其堆好。
今日这些木柴到的还要早一些。
陈妈妈赶紧把门打开,好叫那送柴的老翁把板车上的十几束柴搬进来。
李进原是要告辞的,但见老翁年迈,肩上搭个粗布,已经破了数道大口子,连那肩上也是补丁打补丁,他便将自己的背篓放下,主动上前扛起柴束,帮忙扛进卢家。
卖柴老翁见了,连声道谢。
李进只说是举手之劳,但细数下来,他搬的柴比老翁还多了两三束。
边上看热闹的婆婆们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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