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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小娘子其实一无所长,何足挂齿……”凌慕阳话未说完,陆礼像是被踩了尾巴般,语气霎时冰冷如雪山:“殿下,她是世上顶好的人。”
陆礼沉声望着他眼睛,无比认真。
凌慕阳心里觉得好笑。
不生刘希平的气,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刘希平,而说到宁洵,却是说到了他得到痛楚,登时急得跳脚。
见他一张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凌慕阳也难得起了兴致,便问:“你倒是说说,她有多好?好到你要叫人家守寡?”
第59章思念她
凌慕阳自认为运筹帷幄,征战沙场十年,从未有过乱了分寸的时刻,见着陆礼这般初上战场,就舍生忘死的,实在不成样子。
女人如衣衫,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念头一出时,秦施施那张脸就浮现眼前,凌慕阳心里涌出一阵不悦。
他胸膛起伏,暗自呼出一口郁闷浊气,重新将思绪定回到和陆礼的谈话上来,他倒要听听陆礼把他那小娘子夸成什么模样。
今夜火烧粮仓,折腾了一整晚,凌慕阳这会也睡不着了,坐回那巨石上,数了数自己对宁洵的印象:“若说她貌美吧,也不算上乘姿色;若说她聪明吧,那日抱着个孩子满脸急切,不懂医术,显得呆笨;看着无权无势,无才无貌,你到底看上她什么?”
听得陆礼眉头一皱,凤眸微眯,坐至凌慕阳身边,脸色平静,伸出两根指头一本正经地细数道:“内子有北方女子之坚强,有南方姝丽之柔美,外柔内刚,世上少有。”
直到今日,他依旧记得桥头初见时,她低头在桥边长灯下,神情专注恬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便起了兴致。
去了她的茅草屋后,他才彻底明白,在她恬静柔和的外貌下,有不屈的灵魂。整个人如同冰山下徐徐燃烧的火种,燃烧得并不激烈,却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热量。
“殿下你久在军戎,身边只有一位娇生惯养的病弱王妃,难懂如内子这般,梅花傲然凌霜之美。”
他说话时,声音里满是挑衅,浑然带着凌慕阳看不起他王妃的揶揄,丝毫不觉他此言失礼。也可能是他有意为之,毕竟一开始也是凌慕阳线数落宁洵的。
凌慕阳心头一震,陆礼与他相识不过一年,竟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秦施施。
秦施施是秦相的嫡女,可却久病缠身,凌慕阳很不喜欢她。只因婚事是皇上定下的,凌慕阳在人前惯会装作喜欢她的模样,一则为了羞辱秦施施,二则为了叫皇上看到他的归顺之意。
可没想到陆礼目光如此毒辣,甚至还敢直言不讳地挑明此事。
凌慕阳此次出征前,与秦施施大吵了一架,至今出来半年,也没有寄过一封信回去。如今乍然听陆礼说起秦施施,凌慕阳心底压制的怨气被掀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半年了,他不写信回去,秦施施也不会写信给他。她虽是相府嫡女,实则在京中明明无依无靠,却不知道向他服软。凌慕阳心想,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妥协,更是不愿意提笔写信回去。
因此陆礼所说,其实属于知其表面,而不知内里。他只知道秦施施家境优渥,却不懂她在家中备受冷落。这些事情,凌慕阳不打算与陆礼说,好像这样的话,他和秦施施就有了一些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
凌慕阳打量了一下陆礼,心道他既然喜欢宁洵那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欣赏秦施施容颜绝世无双的美貌。他摇摇头,暗道此事与秦施施无关,不该给她扰乱心神。
女人何足道!
凌慕阳接着陆礼的话口说下去:“王妃贵为相府千金,与你那夫人不同。据我所知,就连户籍也是你替她落下的。”
“可惜了。”凌慕阳又说,“你费心替她筹划,又想借我的手,替她扳倒凌祁阳。你谋划这许多,又为何要寻死?到时候好不容易厮守,怎么留她一人呢?”
说到底,凌慕阳仍旧想劝陆礼看在宁洵的份上,要慎重考虑,不可妄自菲薄。
陆礼却万分肯定地道:“我们心意相通,不必问,我也知道她……”
他哑口一顿,说不下去。
流血过多的脸上惨白无色,双眸漆黑如夜,望不见底,透着绝望,交织着无奈。
正如他方才所说,宁洵是外柔内刚之人,经历了这一番,必定已经是千万般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曾经强求过,最终皆是徒劳。
所以他只能自己离开。
此事思之沉重,陆礼便没有再说下去,反而改口道:“殿下,大周地幅辽阔,人心繁复,我不与孔明媲美,却愿效仿比干之忠,以身证道,让殿下得见朝中污浊,日后开创新朝清明盛世。”
他若是死得其所,助力凌慕阳日后上位,凌慕阳便会清理淮安王对峙势力。王侯将相虽贵,也自有他们的敌人等着撕咬。
退一步说,若是他在夺嫡前死了,凌慕阳最终也没能斗赢淮安王,那宁洵只消拿着他的家当,远走南方,也没人会追究她的责任。
他都想好了宁洵的两条后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他不死,是断不可能放弃宁洵的,故而他非死不可。
“此言甚重,大周何至于比之商纣?”凌慕阳连声摇头,他长相英气,问话时慵懒华贵之气溢出四周。即使他为人再放肆,也不敢堂而皇之说父亲昏庸比之商纣。
陆礼接连如此直言,凌慕阳明白他是诚心投靠,更明白他求死决心已定。
此前陆礼在泸州主张开设商道,和凌慕阳行政之策接近,两人联系日益加深,又是同龄之人,见解相近。说起话来,少了几分上下的尊卑,更多了些深入交心的尖锐。
眼下陆礼将朝中斗争局势血淋淋的画面铺陈开,凌慕阳明白他的意思,只道:“你心中有打算,本王了然。只怕你那个小娘子是个不经事的,你一死就撑不住了。”
陆礼笑笑,他见到宁洵时,一个人也能活得那么精彩,没了他,也照样美滋滋的。此种想法浮现时,他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变得虚假而狰狞。
待到凌慕阳回了营帐时,里面突然传出几声他的低声咒骂,大意是谴责京中官驿信笺运输缓慢,他竟没有一封京中来信。
听的人都明白,他要的哪里是京中来信,不过是王府某个人的来信。
平时晋王对王妃就很好,很是恩爱,底下人也自然都以为他们感情甚笃。
陆礼双手耷拉在双膝上,抬头望去天边启明星,那明亮的星星逐渐幻化作了宁洵的脸,平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女子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可最后却是陆礼率先垂下了睫毛,避让了视线中幻想的目
光,像是垂死的蝴蝶,再也无力扇动的翅膀。
凌慕阳从没有写过信回京,可陆礼却没有断过信给陆府,相同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的回信。
每隔两三日,陆礼就会写信回去,最开始写给宁洵。他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府上,是不是如他所想的,趁着他外出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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