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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府门外,一片肃静。
李玄麟的大轿缓缓前来,典军执仗,浩浩荡荡到达燕府门外,等候在门外的燕鸿运和燕松站在十步开外,深深一揖。
燕鸿运没有官身,燕松曾在燕鸿魁指点下,纳栗买官,送谷一万石,领祠禄官,因此在他又走近两步,在他爹前头开口:“下官崇福宫监岳庙燕松,拜见王爷,家兄有玷门墙,忝列衣冠,陛下褫革官职,脊杖三十,是圣明之举,伯父一时气倒,承蒙郡王不弃,请来御医,下官代伯父谢过,下官孟浪,请郡王入内,稍事歇息。”
他搜肠刮肚的几句话,当真是妙不可言,既能让燕鸿魁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又可以让李玄麟背负勾结朝臣的罪名。
内侍待他说完,轻轻打起帘子。
李玄麟坐在轿内,收肩弓背,穿着圆领窄袖紫衫,头戴小冠,天阴,轿中光线黯淡,越显得眉骨突出压眼,鼻如悬胆,从印堂隆隆悬垂,直下准头,嘴唇薄而利。
他因连日忙碌,身体不舒服,脸色虽然还看的过去,但神情冷淡,眉目上宛如笼罩着一层黑气。
贴身之人看出来了,全都噤若寒蝉,燕松没看出来,还在等李玄麟赏脸。
就在此时,后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护送”着准备爬墙的琢云走过来。
燕松一见琢云,就有毛骨悚然之感,在心里暗骂琢云坏事,又想永嘉郡王这样儒雅随和的郡王哪里找去,真不知道伯父怎么想的,白白让御史台抓着骂了一早上,要不是陛下因为疫病有了良方,心情大好,只怕燕曜不是脊杖三十这么简单。
他扭头给爹使眼色,想让爹出出老脸,也请永嘉郡王进去坐坐,只可惜把两粒黑豆眼都要眨碎了,燕鸿运也没留意到。
罗九经盯着琢云,筋肉鼓起,随时准备为李玄麟抛头颅撒热血。
李玄麟也看琢云。
琢云头乌黑,包髻梳的油光亮,还插着那根细长的黄铜簪子,脸上格外洁净。
她衣裳也换了,穿的轻薄,正适合今日阴沉、浮热的天气——赤黄色直领对襟罗纱短衫,下面穿条素色百迭群,一件皂色缠枝牡丹纹纱,袖子窄小,新而且合身,显出长手长脚。
腰间那把黄铜刀子也重新打磨过,木手柄油润有光,刀刃套着小皮套子,另一边腰间挂着个狮子形陶瓷水哨,灌水后能吹出鸟叫声。
她曲着左手,左手上挂满棉绳,每一根绳子上都坠着个油纸包,右手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大脆梨。
她“咔嚓”“咔嚓”快吃几口梨,将梨核丢到墙角,蹲身叉手行礼,左手一垂,袖子里就滚出一个小瓷瓶。
罗九经顿时如临大敌,一个箭步抢上前,把瓷瓶抓在手里,退回轿子边——今日太平,轿子旁就没有那位插刀携弓的长随。
他先拔出瓶塞,往里瞅两眼,又闻一闻,低声告知李玄麟:“是太乙膏。”
李玄麟捏着手串,大拇指按在静坐罗汉上,慢慢拨过去两刻佛珠,才接过膏药瓶子,他手冰凉,摸出了瓶子是温温的,攥在手里摩挲两下,他钻出轿子,负手踱步,走到琢云身前,后背没有刻意挺的笔直,而是自然微曲,有弓一般蓄势待的张劲。
一靠近,他就闻到了琢云头上的澡豆香气,还有肩上钻出来的凌厉药味。
一低头,还看到她肚子沉甸甸的鼓起来,是个吃饱喝足的模样。
她去了香水行沐浴、成衣铺子买衣裳、药铺买药包扎、脚店吃饭,还磨了刀,淘了个水哨子,捎带手还买个大白梨。
她身上的疠所气味被抹去,有了活人气。
李玄麟把瓷瓶递给她:“燕二姑娘玩够了,是该回家,只是刀伤药,太乙膏终究不如紫云膏。”
琢云打了个嗝,接在手里,重新塞回袖子里:“我喜欢太乙膏。”
“二姑娘像是伤风了。”
“是,三两日就好。”
李玄麟笑了笑,回身入轿:“走吧。”
永嘉郡王一行浩浩荡荡离去,燕松怅然若失,和爹一道回府,迈步上石阶,走到大门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扭头一看,就见琢云拎着花里胡哨的东西跟着他,面无表情。
“侄、侄女儿……”他咽一口唾沫,推着燕鸿运快走,燕鸿运一脚绊走门槛上,大头朝下,滚南瓜似的滚了进去。
“爹!”
“二老太爷!”
“哎哟!”
燕鸿运一把老骨头,险些滚的稀碎,半晌起不来,好不容易在众人搀扶下起身,疼的“嘶嘶”叫。
琢云从聒噪的众人身边路过,在众多小厮目光中泰然自若,仿佛她本来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她走进垂花门,二堂两个丫鬟在廊下晾画,画上黑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脑袋插在翅膀下的野鸭,无水无花,仅有一丛五节芒,尽显孤绝、空寂,还有几幅珍而重之地挂在廊下,上面盖着私印。
两个丫鬟见到她,蹲身行礼,琢云眨眼间已经走过穿堂,到达三堂议事厅,随手抓住一个丫鬟,把手指上勾着的油纸包和腰间水哨子解下来,让她给留芳送去,自己站到东稍间隔子门边往里看。
燕曜气息奄奄,躺在东稍间的贵妃榻上,外宫御医林青简受李玄麟所托,为他治伤。
他一点点揭开满是褐色血迹的里衣,血如同铁一般硬,黏在伤口上,又被硬生生撕开,嫣红的血珠子冲出来,瞬间布满整个背部。
燕曜整个人哆嗦一下,没有喊叫——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
辖制他的四个婢女这才松开他,拿着药箱的医官送上盐水,林青简倾上去,他又是猛地一颤,几乎从贵妃榻上跌落,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倒过来这口气。
燕夫人站在一边——琢云见她身形高大,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没有哭闹,而是用一种幸灾乐祸,或者是庆幸的眼神,冷冰冰盯着燕曜,脸上甚至有几分诧异,好像她生活里关着的那扇门随着燕曜被罚忽然打开,她再次把他握在手里,把这个家握在手里。
门外进来一个人,站到琢云身边,琢云鼻翼翕动,闻到一股墨汁味,睨一眼进来的燕屹,燕屹戴玉冠,穿件素布长衣,一看便不是从学里出来,负手站在琢云身边,两只眼睛眯起来,在众目睽睽下,嘴角含着一点笑,欣赏燕曜上药时的酷刑。
他只有一张脸生的圆润柔美,脾气和野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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