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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远耍了半宿的剑,尽缘酒量本就不行,二人此刻早已东倒西歪,就连江风也撑不住了在伏案酣睡。唯有谢知乐还强撑着惺忪睡眼,陪着依旧坐得笔直的江翠花。
江翠花脸上也染着酡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不见多少醉意,反而有种酣畅淋漓后的清明。
后半夜喝酒时,她没再用那些精致的酒盅,转而用起了她从碎叶城带来的硕大的粗瓷碗,那碗此刻就摆在她面前,碗底还剩着浅浅一层澄澈的酒液。
她没再喝,只是指尖轻轻敲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微响,望着远方。
东边的天际,墨蓝色的夜幕正在缓缓亮起,透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红色,一丝丝、一缕缕地蔓延,驱散着残存的夜色。
“呃……天、天快亮了啊……”谢知乐揉着眼睛嘟囔道,舌头都有些打结。
江翠花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嗯了一声。
渐渐地,那抹红色越来越浓,逐渐泛出暖金,边缘像是被火燎过,云层被点燃,绚丽的霞光如同打翻的染缸,泼洒了半边天空。
整个神都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起来,鳞次栉比的屋顶、高耸的城墙、蜿蜒的河流,都褪去了夜的模糊和狰狞,变得清晰而宁静。
终于,一轮红日,磅礴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瞬间刺破所有朦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江翠花的双眼。
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夜露的寒凉,也仿佛照进了人的心里。
江翠花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和朝阳的温度,涌入肺腑,洗刷着一夜豪饮带来的微醺与滞涩。
她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望着脚下渐渐苏醒的庞大城市,望着远处若隐若现、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城北楼阁,也望着近处烟火缭绕、藏污纳垢却也生机勃勃的城南巷陌。
一夜的喧嚣散去,心中反而一片空明澄澈。
那些算计、那些争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蝇营狗苟、那些压在心头的过往尘嚣……在这浩荡的天地之光面前,忽然间都变得渺小而不值一提。
恩怨也好,情仇也罢,世家倾轧,江湖风雨,不过是这滚滚红尘中的些许浪花。
“看着这日头,”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沙,却清晰有力,“便觉得,这世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没什么是放不下的。”
她端起面前那碗底残酒,并非痛饮,而是如同敬这天地朝阳一般,轻轻倾洒于栏杆之外。酒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落入下方的江水中,转瞬不见。
谢知乐看着她侧脸,只觉得此时的江翠花,身上仿佛披着一层金光,有种说不出的疏阔和……遥远。
她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江翠花微微一笑,最后看了一眼那光芒万丈的太阳,转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了!起来了!”
“别睡了!走!找个地方,喝碗醒酒汤去!”
世间无事不可放,只因心宽似天地。
*****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江翠花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戏谑,毫不客气地用手拍打着几个瘫在桌上、蜷在椅子里酣睡的家伙。
“唔……翠花姐……饶命……”林修远捂着脑袋呻吟,只觉得头痛欲裂。
江风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俊朗的脸上写满了倦怠,眼神发直,好半晌才聚焦。“天……都亮了啊……”
几人如同被抽了骨头般,歪歪扭扭地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清晨的凉风一吹,稍微驱散了些许混沌,但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空落落地难受。
站在听风阁门口,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江风揉了揉发空的胃部,眼睛一亮,提议道:“头沉得厉害,得吃点热乎的暖暖胃。我知道城南有个馄饨摊,味道一绝,汤头熬得极好,我们去那儿醒醒酒?”
林修远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热汤水下肚最舒服!”
“走着!”江翠花爽快答应,她似乎对吃什么、去哪儿吃毫不在意,兴致依旧很高。
一行人于是摇摇晃晃,穿街过巷,朝着城南走去。
越往南走,街道越显狭窄,市井气息也越发浓厚。最终,在一个略显僻静的街角,看到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小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麻利地包着馄饨,动作娴熟。一口大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几人找了张油腻的小桌坐下,江风扬声道:“老板,五碗大份馄饨,多撒点葱花香菜!”
“好嘞!”老汉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更快。
等待的功夫,宿醉的几人依旧有些蔫头耷脑,捧着脑袋缓解头痛。尽缘面有菜色的喃喃自语:“贫僧再也不和你们这些人一起喝酒了!太可怕了嗝”
林修远捂着脑袋道:“闭嘴吧和尚,昨天是谁抱着翠花姐的酒坛不放手?说什么喝过此等佳酿才知道从前喝的尽是污水!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拦着你,你昨晚可是差点要给翠花姐磕一个的!”
酒醒之后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朋友帮你回忆自己的丑态啊!
尽缘和尚将脸埋进了自己的双手里不肯抬头,绝望的声音从指缝里流出:“不喝了不喝了!贫僧再也不喝了!”
几个男人一脸萎靡不振,江翠花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和湿漉漉的石板路,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事物。
很快,老汉端着托盘过来,将几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馄饨放在他们面前。
洁白的馄饨在清亮的汤水里沉浮,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点缀其上,令人食指大动。
馄饨的香气和热汤的暖意稍稍驱散了宿醉的难受,几人正埋头吃着,街角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江风师弟?果然是你。远远看着就像。”
几人抬头,只见一身素雅青衫的秦朔缓步走来,晨光落在他俊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气质出尘,与这油腻嘈杂的街边小摊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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