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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于一片煌煌之中,是乘兴而起,尽兴而舞,却终究归于怅然,饮尽了世间最后一杯酒的女子。
一曲终末,锦缡委地,余音渐息,响起的是春娘赞许的掌声。
就这么一支舞的时间,乐坊楼子里来得人便渐渐多了,先前掩在帘幕后头换装的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也跟着带了人出来,候在台子一侧,看完了锦缡后半支舞。
春娘冷眼扫过如今聚集在一楼的一众姑娘们,不期然便提了声音,就连说的话都隐约带着几分似是冬日里融在茶碗里尚未化尽的冰碴:
“锦缡今儿个这支舞,便先压着,除夕宴上,什么时候贵人来了,什么时候再上台——我今儿个,就把话摊开了摆在明面上!”
“不管过往将来,如今身处这春江楼里的,无一不是苦命人。”
“你们要是有能力有本事,能从这火坑里跳出去,我冯春娘一概不拦着,怎么着都是一条出路,也是一条活路,总比这一身肉皮囊烂在这风尘地里来的强。”
说到这时,春娘面上唇角的线条愈发冷厉:“但能不能让人把你从这腌臜地方给拉出去,就得凭你们自个儿的本事。凡事做之前,先问问自个儿,能不能做到最好,再问问自个儿,那多情薄幸的男人,凭什么就非得要你一个人不可?凭什么?”
“今年年底除夕宴上的候场,我便定了锦缡。一来,她年纪摆在这,二来,我也想看看,你们这里头准备的,可能有比锦缡更好的——若是有,我便让她压了今年除夕宴的轴又如何?”
“也毫不避讳的跟你们说,这除夕宴总是少不了那些个天南地北的豪商巨贾,说不得也有那些个游戏人间的官宦子、浪荡儿。机会,我就放在这,可这机会你们能不能抓住了,就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一时间,整个乐坊楼子里鸦雀无声。
可见春娘于这春江楼中的威势。
当啷一声响,是春娘把花几上摆着的茶盅盖子翻了去丢在几面上,带着里头白晃晃的瓷在几面上滴溜溜转了好几圈方才停下。
润了嗓子,春娘悠悠舒了口气,看着锦缡提着裙摆,后头跟着个怀里抱着琵琶的清露从台上下来,再一撇眼看见边上换完衣裳站在那看了不知多久的小姑娘:“行了,下一个,明雨,你来。”
于是那小姑娘便手忙脚乱的提着裙摆往台上跑。
“成了,回去你跟锦缡说,这两日让她好生休息,准备着除夕宴的候场……还有,先前你让清露跟刘娘子那头说的铜镜还有人手的事,明儿个一早就拨过去。”
说完,春娘也没打算多让司微在她身边多呆,抬手摆了摆,便是示意让她退下了。
司微:“……嗻。”
这一声怪模怪样的回应,惹得春娘皱眉多看了眼他的背影,而后便又将注意力放回舞台上去了。
楼里的姑娘们人数不少,除却锦缡这般的独舞之外,更有从乐坊楼子里挑了人手伴舞的、甚至是被乐坊楼子里的师傅们一手教出来的、即将推上除夕宴的小丫头们。
零零总总,有人的地方就有派系,有派系的地方就有争斗,于是师傅们的脸面,丫头们以后的发展,能在台上的露脸,以后在楼子里的地位跟到手的孝敬……使不完的小心机跟后世那些个地方台晚会上彩排的三线八线十八线有的一拼。
反倒是锦缡这么个过期了的前头牌,一向跟这乐坊楼子里的师傅们没什么交情。
算起来她算是带艺而来,又是从京城教坊司那种地方出来的,到了鸠县春江楼便直接挂了牌子,先后也不是没起过几回摩擦,只是到底一个在园子里,一个在楼子里,彼此寻常时候也着实见不着几回……
按清露的话来说,他们这些楼子里的师傅们虽说教授舞乐,姑娘们学的东西却也不止在这一处,算是半个师傅,却也要靠姑娘们挣得银子吃饭过活。
既不想抛头露面,又想端着架子为人师,又想把这银子给干干净净的拿了,哪有这般好事?
楼里挂了牌的姑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楼里挣钱的摇钱树,这些个躲在乐坊楼子里的又算是个什么,能跟鸨妈妈的心头肉比?
锦缡在楼子里略略呆了会儿,多看了两眼上台的姑娘们几眼,便也就唤了清露和司微回返,往自个儿住着的雾霭阁去了。
腊月二十七这一日在春娘面前过台,待整个园子里的姑娘们都过上一遭,眼瞅着也就是腊月三十。
不仅县里各处的堂会多了起来,就连春江楼里较之寻常也愈发繁忙,除却出门赴约陪宴的姑娘们之外,剩下没有客人的,便也抓紧着时间在自个儿的住处再练上几回。
剩下没有舞台的大茶壶和七八岁只能做个使唤丫头的小姑娘们则是张灯结彩紧着楼里各处的布置,于是氛围便在紧张中渐渐热闹了起来。
司微借着锦缡的光,也跟着换了一身新衣裳,虽略显素净,却也恰好称了他的心意,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小姑娘,真要打扮得跟个姻缘树一般四处走动,他还未必能扛得住。
此时司微提了一盏灯,引着锦缡沿着四处裹了帷帐的游廊徐徐前行,朝着前头灯火通明的宴客大厅而去。
在他身后,借着廊上挂着的纱灯映出的光亮,换了一身春娘教人从外头成衣铺子里买来的华贵衣裳的锦缡,配着耳畔明月珰与头上交相辉映的金枝簪等一套头面,竟于灯火昏暗之中多了几分神妃仙子般的华光……
毕竟这一身再怎么都是锦缡先前那一套的升级版,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就连身后上了妆的清露怀里抱着的琵琶,都是春娘教人寻了楼里音色最最好的一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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