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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寒终于擡起了头。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他的目光落在温晁那双燃烧着火焰丶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眼睛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种万年不变的丶如同俯视蝼蚁般的漠然。那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地宣告着答案。
他没有回答温晁那撕心裂肺的质问,甚至连一丝多馀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温晁还维持着双手撑桌丶身体前倾的质问姿态,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丶蕴藏着恐怖力量的手,如同铁钳般,毫无征兆地丶精准地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攫住了温晁撑在桌面上的右手腕!
速度快得超出了温晁的反应极限!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丶毛骨悚然的脆响,猛地炸裂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刺耳,仿佛连坚硬的玄铁桌面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温晁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丶毁灭性的剧痛,从右手腕处瞬间炸开,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沿着手臂的骨头疯狂地向上蔓延!那剧痛猛烈到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所有的思维丶所有的质问丶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纯粹的丶粉碎性的剧痛彻底淹没丶碾碎!
他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只溢出半声短促而凄厉的抽气,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後踉跄,若非手腕还被温若寒死死攥在手里,早已瘫软在地。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身体因剧痛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
温若寒的手,依旧如同铁钳般牢牢攥着那只已经软塌塌丶呈现出诡异扭曲角度的手腕。他微微俯身,那张冰冷如玉石雕琢的脸,凑近温晁因剧痛而扭曲煞白的面孔。他的声音低沉丶平缓,带着一种令人骨髓都为之冻结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温晁混乱剧痛的意识里:
“养你这条狗,”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直直刺入温晁因剧痛而涣散的瞳孔深处,“就该会咬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进温晁的心窝,比手腕粉碎的剧痛更甚。
“现在,滚去祝融谷。”温若寒猛地松手。
温晁失去支撑,再也无法站立,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玄石地面上。碎裂的右腕砸在地上,带来一阵新的丶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痉挛着,左手死死抱住那只软塌塌丶形状恐怖的右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丝从唇边渗出。他试图擡起头,看向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丶如同神祇也如同魔鬼的男人。
温若寒已经重新坐回了玄铁座椅中,仿佛刚才那残忍的出手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目光重新落回字里行间,对脚下蜷缩痛苦的身影,再无半分关注。
仿佛他刚才碾碎的,真的只是一条不听话的丶需要教训的狗的爪子。
温晁的视线被剧痛和屈辱的泪水模糊了,只能看到温若寒玄色袍角上冰冷的暗金兽纹,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无情的光泽。
***
祝融谷的夜,被撕裂了。
没有月光,只有冲天的火光。温氏修士狰狞的呼喝声丶祝融族人绝望的嘶喊和惨叫丶兵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丶房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的巨响……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疯狂的地狱交响。
温晁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火光与血影中穿梭。他的右手腕被粗糙的布条草草固定,吊在胸前,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碎裂的骨头,带来钻心的剧痛。但这剧痛,此刻反而成了某种奇异的支撑,一种将他与现实剥离的屏障。他只用左手握剑。剑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如同两口枯井,映照着跳跃的火焰和飞溅的血花,却映不出任何属于“人”的情绪。十年杀戮磨砺出的本能操控着他的身体,精准丶高效丶冷酷。那些倒在他剑下的人,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尚在壮年的修士,有惊恐奔逃的妇孺……他们临死前或愤怒丶或恐惧丶或怨毒的眼神,撞入他空洞的眼底,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温若寒的刀。一把被主人亲手折断了一部分,却依旧被强迫着执行杀戮命令的刀。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粘稠地糊在鼻腔里丶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温晁的玄色衣衫早已被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沉重而冰冷。他机械地移动着,脚步踏过粘稠的血泊,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叽声。
终于,他杀到了祝融谷深处,那座相对最宏伟丶此刻也燃烧得最猛烈的建筑前——祝融氏的宗祠。大门早已被撞开,里面供奉的祖先牌位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扭曲变形。
祠堂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奔逃或反抗。她穿着一身极其刺目的丶繁复华丽的嫁衣,金线刺绣的凤凰在跃动的火光中仿佛要振翅欲飞。那嫁衣红得如同泣血,与周围熊熊燃烧的烈焰和满地流淌的暗红血液融为一体,形成一幅诡异而凄艳的画面。
少女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祠堂门口,那个如同从血池地狱中走出的身影——温晁。
温晁的脚步,在祠堂门口顿住了。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稀有着一丝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模样。她是……舅舅的女儿?他的……表妹?
少女看着他,看着他染血的衣衫,看着他吊在胸前扭曲的手腕,看着他空洞麻木的眼睛。她的脸上,缓缓地丶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冲天的火光和满地的血腥映衬下,显得如此纯粹,如此干净,又如此……令人心胆俱裂。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穿过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惨叫,清晰地传入温晁的耳中,“你终于……”她脸上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丶奇异的光彩,“自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向後倒去,身体如同断翅的蝴蝶,轻盈地落入身後宗祠内那堆燃烧得最猛烈的火焰之中!
“呼——!”
烈焰猛地窜高,瞬间吞噬了她那身刺目的红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焦黑丶扭曲丶化为灰烬。少女的身影在青红色的火焰中剧烈地扭动了一下,随即被彻底吞没,只留下一声极其短促的丶几乎被火焰咆哮声掩盖的闷哼。
温晁站在祠堂门口,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身体猛地僵直!那双空洞麻木了整晚的眼睛,在少女身影被火焰吞噬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自由了……”
那三个字,如同带着倒鈎的毒刺,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然後猛地一搅!
一股前所未有的丶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从心脏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这剧痛远比手腕粉碎更甚,它撕裂了他的灵魂!眼前少女被火焰吞噬的最後一幕,与他记忆中母亲当年葬身火海时模糊的影像疯狂地重叠丶撕扯!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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