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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奴这样的病,是时时刻刻都要用药物下压的。
如果雨奴是在后世,应当从早到晚都要静脉注射大量抗生素,而在此时用中医治疗也是一样的道理,乐瑶那些虎狼之药,原理等同于抗生素,也都是清热解毒、抗炎镇痛的。
平常患者服药大多是早晚一日两次,但雨奴不同,她需要每日服用四到六次,次第相续,中间不能间隔太久,不然那些病毒就会有机会继续在体内繁殖。
嘱咐完,乐瑶便坐到雨奴塌边,见她睁着一双大眼,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便笑着夸奖道:“小娘子极好,寻常孩子见我取针出来,早也吓哭了,你却这般勇敢,自始至终未呼一声痛。喝那苦药汤子也爽利,仰头便尽,委实了不起。”
雨奴声音因连日咳嗽而嘶哑,语调却仍是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乐医娘不知,我自小便会喝药了,几乎每日都喝,我吃药从不用饴糖果脯甜嘴,便如饮水一般,早习惯了。”
乐瑶听得心酸,摸摸她的头,从袖袋里摸出个麦儿用院子里的杂草编的小胖马来:“这个送与你,奖你这般乖觉懂事,肯吃药,肯扎针。过几日,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
这般粗朴鲜活的小玩意儿,是雨奴日常少见的,她眼睛睁大,伸手接过来,不禁弯弯眼睛笑道:“这是谁做的?好巧的手,真好看。”
唐马肥嘟嘟的,短粗的蹄子飞在半空,作昂首飞奔状,憨态可掬。
“是我那小徒儿编的,她们俩与你年岁相差不大,你且歇会儿,待会儿我叫她们进来与你说话解闷。”乐瑶笑道,“大些的那个叫麦儿,手巧;小些的叫豆儿,嘴巧,最会讲故事,你可听过大圣的故事?”
雨奴摇摇头,虚弱的脸上透出好些期盼,眼中亮晶晶的:“我没听过,我什么也不知道,现下便请她们来吧,我如今一点儿也不困,我想听故事!”
她很少有外头的玩伴,听闻有这样两个女孩儿在,精神都振奋了不少,连连央求,乐瑶只好劳烦玉盘去唤。
没一会子,就听见豆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了:“玉盘姐姐,你家里可真大啊,我都快迷路了!”
玉盘笑道:“这可不是我家,是我家小娘子家。”
“既是你家小娘子,不就如同你家一样么?”
雨奴在屋子里都听笑了,待见豆儿、麦儿手拉着手进来,她忙让玉盘将自己扶起些,后背垫上软枕,半靠而坐。
三个小女孩儿,一个生得削瘦精致、病弱缠绵,两个生得肌肤红黑、圆脸壮实,都隔着榻沿,你瞧我,我瞧你,眼里新奇又欢喜。
玉盘又端来几样精细软糯的点心并蜜水。
豆儿方才一进来后,便小雀儿似的,拉着麦儿兴冲冲跑过来给乐瑶行了个礼,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问候:“师父好!师父早!师父您吃了吗?我早上吃了两碗粥!三张大饼子!好香啊!”
乐瑶哭笑不得:“好好好,早早早,吃了吃了吃了!”
她才一笑,拉着麦儿又转身溜到食案边,眼巴巴望着糕饼,却还记得先看向雨奴。雨奴对她轻轻点头,气喘着细声说:“你吃。”
豆麦两个这才欢欢喜喜拈起一块。
这病气弥漫的屋子,似乎一下就明亮了起来。
之后,豆儿和麦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和雨奴说着话,说甘州的大雪能连下半个月,出门时门都推不开,出去走两步,越走越矮,最后能把她们都埋住。
说无边无际的草原,草原上的风滚云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扯下一团,云影下成群的牛羊慢吞吞地啃着草,它们从早吃到晚,旁的什么也不干。说夜里不绝的狼嚎,说她们的大灰何等勇悍,连狼群也不怕,敢冲上去与头狼搏斗。
听得雨奴一会儿向往,一会儿紧张得揪着被角,入迷得不得了。
说她们俩还有两个妹妹,是双生子,生得一模一样,她们两个做姐姐的都认不清,阿娘没有奶,喊她们帮忙给妹妹喂羊乳,她们总是忘了谁吃过了,经常一个吃了两遍,撑得直吐奶,另一个还饿肚子呢!
说得雨奴眼泪都笑出来了,随即又连连咳嗽。
玉盘忙替她抚背,自己也忍俊不禁。
麦儿见状,忙从怀里掏出几根早上采来的柔软草茎,手指翻飞,灵活地编起蚂蚱、胖马来。她手指纤长灵巧,几番穿插缠绕,栩栩如生的小玩意便跃然而出。
雨奴看得眼都不眨,玉盘也凑过来学,却总是跟不上那迅捷的手法,急得直嚷:“慢些慢些!这根草究竟是怎么绕过去的?”
乐瑶在一旁含笑看了片刻,见几个孩子相处融洽,雨奴精神也好,便悄悄与甄百安、邓老医工等人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却看到穆老夫人在外头撅着屁股,正扒着窗户偷看,眼眶都看得红红的,察觉身后动静,忙直起身,用绢帕匆匆拭了拭眼角,有些哽:“让乐娘子见笑了……雨奴难得这么开怀。”
她先前为何会一时心软,准许雨奴出门玩,也是这个缘故,这孩子太可怜,常年困于病榻,在家里关得太久了。
乐瑶温言道:“待雨奴大好,我为您画一套练体术的图式。名曰’八段锦‘,这套练体术动作和缓、引导吐纳,即便体虚之人亦能练习。长久坚持,可强健筋骨,调和气血,于雨奴的身子最是相宜。气血旺了,往后便是出门玩耍,也不怕染病了。”
穆老夫人一听,喜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差点给乐瑶行了个大礼。
乐瑶赶紧把人扶住,看了看她的脸色,不免劝了她几句:“老夫人万万不可。您若得空,不妨陪着雨奴一同练习。将来您还要看着雨奴好好长大,更须善自珍重。”
她年岁大了,因为外孙女悬心多日不得安枕,此时脸上已有些病容了。如今虽看着还强健,但再如此下去,穆家必然又要多一个病人了。
乐瑶才有这样的劝解。
“哎!”穆老夫人又想落泪了。
乐瑶取帕子为她轻轻拭去,柔声劝了几句,便道:“老夫人既然心系雨奴,何不进去,与孩子们一同说笑?”
“那……乐娘子可是要去歇息?”穆老夫人见他们都出来,不免问道,她准备让仆人去给她预备午点,“我请人带你去。”
乐瑶看了眼邓老医工道:“不了,今日还需与邓老去探望另一位病家。午食便不在府上叨扰了,汤药我已交代好了,今日继续服药即可,晚间我再回来看雨奴。”
邓老医工本也是如此打算的,还为乐瑶吹牛:“没法子,还请老夫人体谅,乐娘子此番难得来洛阳,延请的人家能从归化坊排到定鼎门,哎,也是推脱不得啊。”
穆老夫人深信不疑,连连点头:“这是自然!乐娘子这般神医,若久居洛阳,门槛早教人踏平了!”
既然乐瑶有事要忙,她也不客套了,赶忙吩咐仆役备车,又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
打点清楚,目送乐瑶登车,穆老夫人便也心痒难耐,兴匆匆回去,搂着雨奴,竟真一块儿看豆儿满屋子耍宝去了。
豆儿是天不怕地不怕,根本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已请玉盘拿了床帐子来给她披,踩在胡凳上扮大圣,又低声下气地求着麦儿扮演麻黄精。
这么与麻黄精大战了会儿,她这个大圣却打不过麦儿,急得豆儿风风火火地把乖乖在屋子里默写药材做作业的六郎拽了来当大锤护法,这才重新开始哇呀呀呀地大战妖精了。
大伙儿都被逗得前仰后合。
稍晚些,穆大人自衙门归来,他公服都没更换,便先嘱咐了厨役再熬一锅昆布排骨汤,随即,便被这满堂笑声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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