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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白色的豆腐颤巍巍地躺在砂锅里,用勺子轻轻一碰就破开,露出里面细密的气孔,吸饱了菌菇熬出的浓汤。林昼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比他想象中丰富——豆腐本身的豆香,菌菇的鲜美,还有一点不知名香料的回甘。确实和以前吃过的寡淡豆腐不同。
“怎么样?”陆夜问。
“好吃。”林昼说,“真的。”
陆夜也尝了一口,点点头:“下次可以带点这种菌菇给你妈妈,她应该喜欢。”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一年的分离,仿佛林昼的母亲一直是他会关心的长辈。林昼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在柏林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像是被陆夜的坦诚触动了什么,“我画那组《距离与记忆》,其实画得很痛苦。”
陆夜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他。
“以前画画,是为了表达。但那组画,是为了……消化。”林昼选择着词语,“消化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是那种,明明在异国他乡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同学、导师、甚至画廊的认可,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的感觉。”
他舀起一块豆腐,看着它在勺子里晃动。
“后来有一天,我在工作室熬到凌晨,画坏了第三张草图。气得把笔都扔了。然后我走到窗边,看见对面楼里还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也许也是个熬夜工作的人。”林昼说,“我就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突然觉得,那盏灯和我的灯,虽然隔着一条街,虽然彼此不认识,但在那个深夜里,我们是在一起醒着的。”
“那一刻,”他继续说,“孤独还在,但我好像能和它和平相处了。我不再觉得它是个需要被填满的洞,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就像……就像影子是光的一部分。”
说完这段话,林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专心吃豆腐。他很少这样长篇大论地谈论自己的内心感受,尤其是对陆夜。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明白。”陆夜忽然说。
林昼抬头。
“在高原上,晚上有时会停电。我们就点起煤油灯,围在一起讨论病例。”陆夜说,“那种光很暗,但照在每个人脸上,特别清晰。有一次停电时,我正在给一个产妇接生。最后孩子是在煤油灯的光里出生的。”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看到了那盏摇晃的灯火。
“那盏灯的光,”陆夜缓缓说,“和我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和咖啡馆里的暖黄灯,和公寓里的吸顶灯,都不一样。但它也是光。就像你说的,孤独也有很多种样子,但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清炒菜心上来了。翠绿的颜色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转向更轻松的日常:林昼工作室的选址进展,陆夜最近在带的一个实习医生,城里新开的书店,即将到来的艺术展览。
但刚才那番对话留下的余韵,始终萦绕在餐桌上空。像一道看不见的桥梁,连接着两张餐桌,两个人,两段各自走完又交汇的路程。
吃到差不多时,老板又走过来,送了一小碟桂花糯米藕作为赠品。“看你们聊得好,送个甜点。”他笑眯眯地说,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但没有多问。
桂花香扑鼻而来。林昼夹起一片,糯米晶莹,莲藕酥软,桂花糖浆甜而不腻。
“对了,”陆夜忽然想起什么,“下周末市美术馆有个医疗主题的影像展,有我参与的几个案例。有兴趣吗?”
林昼愣了一下:“你去讲解?”
“嗯,被策展人拉去的。”陆夜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说要让公众了解医学的人文侧面。”
“我会去。”林昼说。
“那……”陆夜顿了顿,“结束后,可以一起吃个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做江南菜不错。”
这次他没有说“老地方”,而是说“新地方”。
林昼看着碗里最后一片糯米藕,桂花糖浆在瓷碟上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好。”他说。
结账时,两人自然地aa了。没有推让,没有“我来吧”的客套,就像两个普通朋友一样各自扫码付款。但走出餐馆时,陆夜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马路的一侧。
晚风有些凉,林昼拉上了外套拉链。
“我们一起回家?”陆夜问。
“不了,我要回工作室。”
“我送你?”
“不用,地铁就两站。”林昼说,“你不是明天还有早班?”
“嗯。”陆夜没有坚持,“那路上小心。”
两人在餐馆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林昼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夜还站在原处,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线条。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昼回望的目光。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陆夜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林昼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陆夜发来的消息:“豆腐确实好吃。下次可以再点。”
林昼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回复:“好。下次试试别的菜。”
发送成功后,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在郊外拍的、陆夜靠在车边的侧影。一年多来,他换过手机,换过很多app,换过生活城市,但始终没换这张照片。
也许,是时候拍新的照片了。
地铁口的风很大,吹乱了头发。林昼走进温暖的灯光里,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他突然想起陆夜说的那句话——“让重要的人安心,也是一种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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