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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暮色四合之时,吕庆福出了宫门。
守门的禁卫跟他相熟,笑着打了个招呼:“吕大珰又替太子跑腿?”
吕庆福板着腰,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说太子殿下有急事吩咐,去去就回。禁卫摆摆手放了行,他拎着袍角沿着宫墙根往东走,脚步不紧不慢,沿途还跟两个相熟的内官点头致意。
拐过东街口,身后宫墙上的灯笼已经看不清了,他忽然换了方向钻进了一条窄巷,又穿出,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等他停下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了人家,只有西郊野地里半人高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野地里站着两个蒙面人。一个靠在一颗枯树上,身形精瘦,抱臂不动;另一个蹲在草窠里,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吕庆福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跛腿的已经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月色中纤毫必现,正中穿了个孔,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线,线上缀着颗黄豆大的银铃铛,上面刻着一枚“福”字。
吕庆福盯着那枚铜钱,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
“这铃铛是从你侄儿身上取的,”跛腿的说,“你嫂子哭了一宿,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孩子。”
吕庆福伸出手去接那枚铜钱,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他……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他不是你侄子,是你亲儿子?”跛腿的把铜钱塞进他手心里,“现在还不知。但若你没了,嫂子孤儿寡母的,又是这等丑事,谁也说不清是个什么下场。”
吕庆福紧紧攥着那枚铜钱,野地里的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草。
他实在难以想象居然还有人能挖出这等密事,这俩蒙面的看上去不似正主,那他们身后的那位,该是何等神仙手段?
吕庆福是皇帝放在东宫的眼线,这事儿他自己知道。可太子也知道。太子非但不忌惮,反而待他极厚,好些要紧的差事也放心交给他办。太子以为吕庆福是自己安插在御前的人,而皇帝以为吕庆福是自己插在东宫的钉子。
两面逢源,两头得利。他在这条缝里活了十几年,活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有人把一枚铜钱递到他面前,逼他选边。
“太子殿下……”吕庆福咽了口唾沫,“殿下的事,我可以替你们传,但有一条……不能害他性命。”
“你倒忠心。”靠树的那个蒙面人嗤了一声,“事发了,要他命的可不是我们。”
“不是忠心。”吕庆福惨然一笑,“是给自己积阴德。我在殿下身边十年,也替圣上盯了他十年。每件事我都做得漂漂亮亮,可十年了我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今日倒也算是解脱……无论太子做了什么事,毕竟亲父子,圣上未必会要他的命,所以,我现在要的是你们的应承。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跛腿的心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太子绝不会命丧我等之手,我斗胆替主子应承下此事。吕大珰辛苦。回宫路上小心。”
吕庆福走了。他佝偻着背在荒草丛中越来越远,野地里只剩下两个蒙面的人。
“跛子,你回去复命,我盯着他。”
"嗯,时间不多了。"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荒草丛深处,一个步伐轻快如狸猫,另一个虽然跛了条腿,却比同伴更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亥时初刻,将军府主卧的灯还亮着。
萧汀把最后一个藤编小箱搬进来,安顺在后头抱着个更大的木箱,累得直喘。
他俩从中午就开始往这儿搬东西,刻刀、木料、好几个大衣箱,两本翻烂了的话本,还有他最喜欢的竹枕。只因费适早上出门前说了一句话:“你整日往这儿跑,不如搬些常用的东西过来,省得来回折腾。”
萧汀一听这话就来了劲,恨不得当天就把全兴坊的府邸搬空。
他是真喜欢这间主卧房,比次间不知大了多少,打开靠窗的几扇推拉门,门外是一道临水的木阶,木阶下就是后院的荷花池。
入夜之后池面上铺满了圆圆的荷叶,几朵晚开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头来,水面上有细小的波纹,是池里的锦鲤在摆尾,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蛙鸣,唬得草丛里的虫儿不敢放声浩歌,只得低声蛐蛐。
萧汀在木阶上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水里搅了两下,月亮被气皱了,化作一池银鳞。
“殿下,还看呢?该铺床了,您想睡在哪一头?”安顺在屋里喊他。
萧汀应了一声,起身进屋,把自己那个竹枕摆在靠门的一侧,推开木门就能吹到池面上的凉风,比冰盆还舒服。
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院门响了。萧汀跑出去,看见费适走进来,一身便服的肩背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片。他走过去伸手在费适背上摸了一下,满手是汗。
“你干什么去了,背上都湿透了?”
“跑了几个地方,赶得急。”
“那就好,我还以为老十来找你麻烦。”顿了顿,萧汀随口又道:“也是奇了,周世子断腿这事,就十弟那暴脾气居然忍下了?”
费适没答话,萧汀很快就忘了这茬,连忙推着他去洗漱。然后吩咐安顺将费适书房那张躺椅挪到池畔去,椅旁再摆上张小几,搁上两壶凉茶。
等费适洗漱好回到卧房,月已行至中天,清辉如水。萧汀让他在躺椅上等着,帮忙参谋隔日要去观莲节的装扮。
殿下让等,大将军自然得耐心等着,他半躺在椅上,就手取了凉茶解渴。
门帘响动起来。
先是衣角,然后是一截长袖,再然后是整片霜白从门后流出来。
萧汀换了身霜白的广袖衫,赤着脚踩在木阶上,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头发散在肩头,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拢着,走几步便滑落一缕,垂在了耳侧。
灯光在他身后展翼,月色为他头顶加冕,他却毫无知觉,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点犹疑的笑,等着一句评判。
“怎样?”
费适没立刻说话。目光落在那身霜白衫子上。
布料薄,风虽停了,衣摆仍有微微的晃动,如水漫过堤岸,浮出一双温玉的足。腰间系的那根银丝绦,不大打眼,但恰到好处地把一身素白勒作晚风里的一段春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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