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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战乱,流民蜂拥至凤河。当时的县长想出一个“妙计”:以红豆抽签,选中的人可留下受官府供养,练壮了身子便送往军中效力。被选上的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因为每日供给的饭食里,竟顿顿有肉。
那年头,肉是何等金贵稀罕的东西。这些被选中的汉子一边嚼着滋味陌生的肉块,一边感激涕零,发誓要在战场上为县长挣足脸面。后来他们也确实勇猛异常,个个冲杀在前,心里揣着报答恩情的念头。
仗打完了,活着的人满心欢喜回到凤河,想寻回自己的爹娘妻儿。可找遍全县,旧识躲闪,邻里闭口,直到有个熬白了头的老衙役醉酒漏出一句:
“你们当年吃的肉……哪儿来的?不就是那些没抽中签的老弱妇孺么?”
——原来那些肉,正是他们自家父母、妻小、姊妹的骨肉。
活下来的人听完,没哭没闹。没过几日,河边、破庙、老树下,陆续挂满了他们的尸首。全自尽了。
而那位献计“以肉养兵”的凤河县长,却因“安置流民、输送兵勇有功”,一路高升,如今早已稳坐内阁高堂。
这桩旧事,成了流民堆里口耳相传的噩梦。直到如今,凤河一带许多从那年月熬过来的人,一闻到红豆味儿就反胃,宁可饿着,也绝不肯碰一口红豆饭。这事,上层的人不知道,封清月那种公子哥儿更不会知道。但龙娶莹知道,他汤闻骞也知道。他们都是泥地里爬出来的人,这种藏在底层记忆里的腥臭,一闻就懂。
汤闻骞捏着信纸,眉头皱得死紧。
“……红豆骗局?”他喃喃自语,“不会是要我去凤河吧?”
他自己都被这想法逗笑了。凤河?约他去那儿干嘛?
他把信纸扔在桌上,摇头笑了笑,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液辛辣,冲过喉咙。他放下酒杯,笑容慢慢没了。
他盯着桌
上那张信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又把信纸拿了起来。
“不会真的是……”他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约我去凤河吧?”
他把信纸凑到鼻子前,又闻了闻。没错,是红豆味,煮过的红豆那种特有的、带着腥气的甜味。
汤闻骞坐在那儿,酒也不喝了,就那么捏着信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龙娶莹没死。信上画着春宫图,写着他们之间最不堪的那件事,用的纸却煮过红豆水。
她在告诉他:我知道那件事了,但我不打算翻旧账。我在用只有我们这种人能懂的方式,约你见面。地方是凤河,那个充满背叛和欺骗的地方,那个最适合谈阴谋和交易的地方。
汤闻骞放下信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懂了。
至于仇述安要春宫图那封信,还有龙娶莹这封信上直白的画和诗,那是做给可能截信的人看的,尤其是做给封清月看的。封清月看到这些,再加上仇述安那封信上掩盖滴上去的饭汤子,只会觉得这俩人色欲熏心,在船上胡天胡地,不会想到这红豆味里,藏着一个只有底层爬上来的人才能嗅懂的、关乎生死前程的约定。
“真他妈是个妖怪。”汤闻骞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梦泽城里惯有的脂粉和酒气。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想着凤河的方向,想着龙娶莹那张总是带着算计和讥笑的脸,还有她丰腴的、疤痕交错的身体。
身体里,那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热流,似乎窜了一下。
汤闻骞咧了咧嘴。
“行吧。”他对着夜色说,“凤河就凤河。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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