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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平阳公主的声音,谢瑾窈从镜台前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平阳公主身后,一双美目自团扇上方露出,视线越过平阳公主的肩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玹影。
由来只见玹影穿一身墨色劲装,布巾束,眼下换上锦绣华服,因着身姿颀长挺拔,倒也像模像样,只是谢瑾窈眸中神色冷冰冰,话道:“还是戴着吧。”
玹影的真容示于人前,丢的是她谢瑾窈的脸面,既如此,还不如像从前那般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窥不见玹影的容貌,便也只能用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象面具底下那张脸有多丑陋。若是外人真的瞧见了,便是真真切切地直观,无从辩驳。
平阳公主一愣,想说什么,谢瑾窈已经重新把团扇移了上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出去,直直地走到玹影身侧,穿着大红彩绘祥云笏头履的脚一停。
因谢瑾窈主动走了出来,平阳公主倒忘了自己要刁难玹影一事,她看着二人,不提相貌,至少二人的身姿是极为相配的,站在一处很是登对。
接下来该做什么?谢瑾窈不知,毕竟整个礼制她是没花半分心思去了解的。
大抵是仗着脸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一二,玹影的目光在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身上定了少顷,便似亵渎了她,急慌地垂下了眼眸。
宋瑛和喜娘慢了一步才出来,宋瑛是过来人,自是知晓流程的:“你们先去祠堂拜祭祖先,不过……”宋瑛的目光在戴着玄铁面具的玹影身上打了个转,斟酌着道,“新娘子的脚不宜沾闺房之外的地,还请暗……玹影背起窈儿。”
玹影还未有所动作,谢瑾窈便拒绝了:“不必,我自己走着过去。”
谢瑾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因着她还在病中,见了风就忍不住咳喘。玹影宽袖中的手攥了攥,到底没敢违逆谢瑾窈的意思。
两人拜祭了谢家的祖先牌位,谢瑾窈便要随玹影出府去,此刻族中亲人尽数在院中两旁,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大婚当天不以真容示人,是否不合规矩?咱们这些家里人至今都不知六姑娘的夫婿长着何等模样,日后怕是见了都分不清谁是谁,毕竟那些暗卫可都是戴着玄铁面具。”陶蕙柔拿帕子掩着唇浅浅笑着道。
今日这样的场合,陶蕙柔就算是明目张胆地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就是得笑呵呵,难不成叫人都哭丧着个脸。
只不过陶蕙柔的笑容里实在没几分真心,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宋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将陶蕙柔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与她多说。宋瑛的下是庄灵妤,今日府里办喜事,庄灵妤没像平日里那般穿得素淡,一袭洋李色的锦裙,挽着云髻,饰以玉钗,倒也有几分高门贵妇的风姿。庄灵妤本就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平日里装扮又寡淡,也不爱同人谈笑,是以很不起眼。
陶蕙柔与庄灵妤倒像是两个极端,前者艳俗张扬,满是钻营算计,喜怒浮于表面,造作得像时时刻刻在登台唱戏,譬如今日,便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后者却不然,清丽宜人,静若一尊菩萨雕像,眉眼尽是悲悯,像是为谢瑾窈的遭遇忧心。
宋瑛身处中间,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意外地是,这般重要的场合谢敏君竟还缩在她那一方小院子里不出来见人,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观礼,毕竟是谢瑾窈的姑姑。
谢瑾窈高估了自己的身子,祭拜完祖先她就一步也走不动了,头一回生出国公府大得出奇的怨念,从祠堂到大门口的路长得要命,何况谢瑾窈身上的嫁衣繁重,头顶的凤冠也颇有分量,勉强走了几步,脚步越迈越慢。
玹影虽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却时时留意着她,见状,便也跟着放缓了脚步,随她数蚂蚁一般小步小步地挪。
偏偏奏乐的声音一刻未停,听得谢瑾窈心情更为烦躁。喜娘瞧出了谢瑾窈支撑不住,提议让族中兄长来背,可谢瑾窈并无嫡亲兄长,其他几房的兄长她是一个也瞧不上,包括宋瑛的两个儿子谢泊南和谢子聪。
谢瑾窈深吸口气,决定放自己一马,她站着不动,玹影便也停下来。谢瑾窈两只莹白如玉的手还握着团扇,此刻被冻得有些红,懒得再讲究什么规矩礼制,将团扇拿了下来:“玹影,你背我,敢乱碰我杀了你。”
玹影默然迈出一步,到谢瑾窈前方,蹲下身子单膝跪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气得想踹他一脚,玹影总是不说话,让她感觉自己在对着木头自言自语。
“是。”玹影应道。
谢瑾窈略俯身,从后攀上他的双肩,将身子的重量压上去,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底下的身躯似是僵了一瞬,又仿佛是谢瑾窈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玹影就背起了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从前倒是不知,玹影的肩背这样宽厚、坚硬,行走间谢瑾窈一丝颠簸也不曾感受到。
出了府门,迎亲的花车已等候多时,为着照顾谢瑾窈的身子才弃了花轿改为花车,能让她少受点苦。花车当真是花车,四周堆满新鲜花卉,华盖挂上红绸,垂下的如意结轻轻晃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阵阵宜人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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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中早置了暖炉、茶点,不说这是迎亲的花车,还当是出门游玩。
随车而行的仆婢们沿路抛洒贴了囍字的蜜糖果子、铜钱。百姓们挤挤攘攘,在道旁观看,纷纷感叹国公府的贵女出嫁仪仗之大,竟还有金吾卫与翊卫随行,当中有见识的人惊呼:“看到后面那队人马了吗?是千牛将军的护卫队!”
凑热闹的百姓都被两侧的护卫隔开,距离花车足有丈余远,那些议论的声音纷纷杂杂,谢瑾窈依稀听了一些,心中有些得意。这还是准备仓促的结果,倘若时间充足,定会比今日的排场还要大,足够惊动整个玉京城。
只是谢瑾窈听着听着,那些百姓议论的声音就变了味道,话头不再围绕着谢瑾窈和今日的仪仗,而是谈起了坐在那匹绑着红绸的高头骏马上的新郎。
“新郎官怎么戴着面具,瞧不出容貌如何。”
“这你都想不到吗?戴面具自然是因为相貌丑陋,无法示人!”
“我先前说谢小姐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你们还不信我,现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吧。”
“那就是命格够硬、能替谢家小姐续命的下人吗?”
“正是!”
“啧啧,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谢小姐那般花容月貌,怎生忍受得了。”
“忍受不了又如何,有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人家国公府的嫡女可不是‘赖活’,那是锦衣玉食地活!”
谢瑾窈坐在花车里,手指将红嫁衣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真想派人把这些刁民的舌头割了喂狗,抢她的喜钱还嘲讽她,无礼至极:“停下。”
因奏乐的声音太吵,谢瑾窈道了一声,只有贴着花车行走的金菱和银屏听见,忙问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谢瑾窈确实被气得身子不适,若是将这股气憋到底,她就不是谢瑾窈了。
??大小姐生气,并不简单,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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