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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描眉客,家有座白纸福地,两者叠加在一起,便有种种奇思妙想和诸多奇诡景象。
于磬问道:“这座天地,都是你一点一点推敲细节,耗费心力营建而成?”
萧形嗤笑道:“哪敢贪功,不到百一。”
“实不相瞒,你此刻所见到的所谓无垠天地,只是十余处幻象画卷之一,被他标注为……行亭六,而我知道的总计二十余处小天地,能够占据多大的比例,我就抓瞎了。他没有给我更多打开卷轴的权柄,只是远远瞥过几眼。就像一大群……夏夜草丛间的萤火虫,光亮点点,忽明忽暗。”
“我虽然恨不得将那陈平安剥皮抽筋,食其肉饮其血,析骸以爨,但是不得不承认,撇开仇怨,若只是道上相逢,就凭他这份手段,让我跪地磕头,认他当个祖师爷,肯定心甘如怡。”
听到这里,于磬讥讽道:“道友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形微笑道:“既然你我注定在此间长相厮守,藏掖个什么呢?”
接下来一幕,让于磬有些措手不及,只见那萧形笑容妩媚,凝眸对岸的妇人,萧形竟是一言不合便褪去全身衣裙,露出一具雪白的胴-体,抬起腿,环住“于磬”的腰肢……于磬脸色一沉,径直转身,走向那座青山,眼不见为净。对岸那边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喘息声,于磬骂了一句恬不知耻的腌臜货色,萧形只是在那边自顾自与“于磬”耳鬓厮磨,媚眼如丝,如泣如诉,她望向妇人的远去背影,她手上动作不停,脱去“于磬”的衣裙,托起胸口一座沉甸甸鼓囊囊的山峦,她再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喃喃低语道:“好姐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何谓天地间真正的道心。他看待此事,何止是作白骨观那么简单,好姐姐,这种鱼水之乐,床笫欢愉,我晓得你是熟稔的,何必故作羞赧……就当是一场坦诚相见的观道了,瞧着吧,欲海沉浮,亦是修行哩。”
于磬环顾四周,大声质问道:“陈平安,这就是你的心相天地?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萧形状若疯狂,摘掉珠钗,散了发髻,将那“于磬”推倒在地,她俯身而下,随后双方雪白娇躯如蛇纠缠片刻,萧形竟是……开始大口大口吃起了后者的血肉。
于磬神色黯然,手脚冰凉。
因为隐约之间,她看穿了那条长河的“真身”。
是一条身躯极长的青蛇,“河水”实则细密攒簇的无数片蛇鳞,只是在日光照射莹耀之下,熠熠生辉,如水流淌。
男女情爱,欲海翻波。
那位被萧形称呼为“任公子”的年轻道人,收了鱼竿,随手丢在白云堆中,道士一步缩地来到于磬身边,并肩而行,称赞道:“于道友好眼光,这么快就瞧出这条长河的真相了。萧道友就差了好些道行和眼界。”
年轻道士身前用金色丝线悬着一只红皮葫芦,背后衣领斜插着一根桃枝,微笑道:“入山修道之士,不必讳谈情欲。”
“神仙本从凡人来,只因凡心不坚牢。俗子口舌之欲,美丑妍媸之障,名利荣辱是枷锁,红尘情爱即牢笼,生死幽明又是一道牢关,只要有了得失心,关关相接如重山,一山放过万山拦。”
“皆言远亲不如近邻,敢问于道友的真实姓氏。”
听到这里,于磬终于开口道:“道长猜错了,我不姓陆,复姓公孙。”
道士笑问道:“公孙道友与西山剑隐一脉,可有师承渊源?”
于磬神色复杂道:“我确曾是洗冤人之一,却不是西山剑隐一脉,后来犯禁,就被驱逐了。身若青萍,随波逐流,才被真武山马苦玄招徕,与他有一场甲子之约。”
但是马苦玄那会儿可没说自家马氏的仇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说有个同乡,还是同龄人,刚刚开始练拳没多久,以后可能会给马氏惹出些麻烦,让她看着办。
当时于磬一掂量,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刚开始练拳的少年武夫,就算再给他一甲子光阴,又能混出什么名堂。
于磬问道:“你是?”
道士笑道:“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刨根问底求背景。”
于磬嗤笑一声。
那你方才问我真实姓氏作甚?
道士大言不惭道:“相处久了,道友就会深刻明白一点,贫道一向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道士拍了拍葫芦,“将道友请入此瓮中,就不问问看贫道的这只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于磬随口笑道:“总不能是后悔药吧?”
道士惊讶道:“道友聪慧,一语中的。”
“只是需要药引。”
“诸君要尝后悔药,请君先起恐惧心。”
于磬便没了说话的兴致。
神神道道,故弄玄虚。
不曾想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会是这么一号轻浮人物。
那个在她想象中的年轻隐官,要更纯粹些,做事要更光明正大。
比如要与马氏寻仇,从大门口一路杀到家族祠堂便是,何必如此装神弄鬼,教人如坠云雾。
于磬说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将我拘押在此,道友所求何事,能否开诚布公,为我解惑一二?”
年轻道士笑道:“我们落魄山姜首席曾经说过一个极有嚼头的道理,公孙道友要不要听听看?”
道士自问自答,“一个修道之人,最大的护道人,就是我们自己。”
道士蹲下身,伸手抓起一大捧泥土,攥在手心轻轻摩挲一番,松开手指,泥土碎屑簌簌坠落,但是它们在下坠过程当中,好像路过了一层又一层的筛网,各自悬停在不同高度,“筛子”有七层之多,越高处的筛子网格越大,故而越往下停留的“泥土砂砾”越细微,“让数量尽可能多的纯粹者,在此生发爱恨情仇,开花结果,大树成荫,再将一团乱麻的贪嗔痴慢疑,复杂人性,抽丝剥茧,最终靠着你们的言语,心声,眼神,脸色,动作,在此落地生根,永久存在,靠着加减乘除,重新布置,让这些因为纯粹而失真的小天地,变得越来越具备一种不纯粹的真实。”
“所以你们都是一粒粒种子。至于是菜籽,还是花草树木的种子,交由你们自己今天决定明天是什么。”
于磬忍不住又问了个问题,“外界都说你之所以能够城头刻字,是与陈清都借了剑,或是与陆掌教借法,众说纷纭,反正都不
觉得你单凭自己的真实境界,能够走完一趟蛮荒之行,更无法剑斩托月山大妖元凶。我不问这些内幕,我只想知道一点,你如今的‘知道’,在什么高度?”
道士笑道:“好问。‘知道’的境界在哪一层,道友的言外之意,是说我虽然归还了老大剑仙的剑术,或是陆掌教的道法,但是偷偷摸摸留下了他们的心境?所以不管我现在是元婴境,还是玉璞境,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停留在了十四境,继承了他们的道脉?因此我在此地的造化手段,才显得如此不与自身境界相匹配?好一个凡俗心随物转,圣人物随心转。于道友不愧是出身洗冤人一脉的高人,见识委实不低。”
于磬蹲下身,看着那座“高塔”的最顶层,有几颗小石子和一些砂砾,“可不可以将它们视为山巅修士,十四境?”
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拍了拍手掌,调侃道:“最后复最后,最后何其多。”
于磬自顾自问道:“这座天地的根本是什么?”
道士微笑道:“土壤,流水,清浊两气流转,四时气候变迁,一切有灵众生,可以是数以亿兆计的文字组成的词语、句子和篇章,大地山河,城池建筑,可以是数以百万计的符箓,也可以是你们的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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