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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明已经全须全尾的回到顺元二十三年,彻底摆脱了那处泥淖。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失去,他甚至连清凉殿外那场大雨也不曾淋。
他筹谋着如何报复沈瞋与谢琅泱,这两个名字在他心头滚了几日,热血都烧了起来。
他还踏踏实实睡了几日好觉,梦里只有安宁和无尽的沉。
他的府邸,是他亲手弄的三进院,梨花开的正盛,绕满枝头。
可为什么大理寺狱那一月的噩梦还会从地府索过来,鬼魅般缠住他?
他甚至闻到了雪水泡烂了草席的潮味,还有肮脏的,在赭衣上凝了许久的陈血臭。
就好像自己的魂从没真正逃出来过,这些安稳日子,只不过是一场逃避疼痛的美梦。
那真是他经历过最冷的冬天,日复一日的提审像钝刀割肉,后来听到脚步的声音,他都指尖发颤,骨缝里透着怯。
他其实是恐惧的,裂肤断骨的疼,让他连龚知远的脸都瞧不清了,仿佛那只是个晃荡的虚像,是上天对他此生愧怍的惩罚。
他不是没动过死念,可真当被押上御殿长街,瞧见地上糙白似雪粒的裹尸布时,他忽然就怕了,满脑子只剩‘想活’两个字。
他想从这种真切的疼痛中逃出来,可心脏在胸腔疯撞,砰砰砸着他的耳膜,他仿佛被酷刑钉死在了过去,动弹不得。
沈徵瞬间松开了按住他的手。
温琢左手紧紧抓在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如此玉韵神骨的一张脸,疼得扭曲,那双含情带俏的双目也浮起血丝,泪珠忍不住,就顺着睫毛滚下来,砸在咬得渗血的唇上。
不过片刻,他领口细腻如瓷的颈子也挂了汗,呼吸声又急又促,像被什么东西勒着,半截气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沈徵目光一转,望向窗外。
炮竹腾起的白烟已然飘到五层,街巷上传来大乾棋手嘈杂的唾骂声,而那小厮又再次敲起金锣,沿着观棋街边喊边叫。
温琢原本一直好好的,正是这一串爆竹声响,才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被某种声音触发,突然发作,情绪瞬间达到高峰,这是典型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可温琢此时年少成名,官运恒通,正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之时,到底哪儿来的创伤?
但不管怎么说,他刚刚的行为都太草率了。
他不该按住温琢,不该问他怎么了,勾他去想曾经的创伤。
沈徵悄然挪近,刻意将双手放在温琢视野可及处,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轻轻环住温琢肩头,将胸膛贴向他微微颤抖的后背。
沈徵用几无可察的力道覆上那如墨般的长发:“你现在很安全,这里只有你和我。”
温琢并未挣开,只是眉头紧蹙,像有心事压在胸口,可越急躁越呼吸不上来。
沈徵声音愈发平稳,他依旧轻轻抚着,另只手绕到身前,问:“看看你面前摆的是什么?”
温琢目光落在身前物件上,他松开咬紧的唇,喉咙溢出低低的声音:“......棋盘。”
“很好。”沈徵掌心力道稍稍加重,让他清晰地感受到抚摸,又轻声问,“棋盘上有什么?”
“......棋子。”温琢喃喃恍若呓语。
“你将棋子放在了何处?”
“星盘...小目......三三。”
沈徵手抬得极缓,掌心先触到温琢腕间的凉意,才缓缓扣住他按在心口的左手。
他已近乎将温琢圈在怀里,连呼吸都能触到对方耳尖。
“你的手指很凉。”沈徵捏捏他,耳语似的说,“试试我掌心?”
“......热的。”
温琢声音仍轻,但答得似乎流畅了些。
沈徵牵着他的手,慢慢从心口移开,落在他那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
“摸摸这是什么?”
“石头。”
“这叫哑铃。”沈徵指腹蹭过他手背,又把他的手往下带了带,按在自己膝盖上,“那这个呢?”
温琢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颤向下,他的思绪被沈徵牵引着,竟渐渐落回实处。
隔着滑如流水的锦缎,隐约能触到下方的温度,他顿了顿,应道:“你的......膝。”
沈徵感觉温琢的颤抖停止了。
下一步是什么来着?
沈徵扫了眼墙角,铜香炉还在袅袅吐雾。
他臂弯微收,示意着问:“闻着味道了吗?”
温琢依言吸了口气,几乎没顿,就准确无误地答:“绵州的,苏合香,我家乡产的香。”
“答对了。”沈徵鼻尖在他耳骨上轻轻蹭了下,“那现在,是谁抱着你呢?”
话音落时,温琢刚平复的身子忽又轻轻一颤,他目光缓缓上抬,撞进沈徵深邃的双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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