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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明九年过得无波无澜,魏宁的每一日都是大差不差地过,在一轮一轮的轮值里时日走得飞快。这一年也是难得的太平年,没有什么天灾,又因着年初梁茵刚下了一波狠手抄了一波家,吏治也是难得地清明了一阵。

魏宁与梁茵彻底形同陌路,明面上与私底下都没有半分往来,离得最近的时候竟是在陛下面前。梁茵有好多副面孔,在皇帝面前在外人面前都是不同的。见得多了,魏宁也会有那么片刻在想,她认识的那个梁茵是不是也不过是她无数套皮囊中的一套。过了一会儿,她又恍然想起,这件事她不是在揭开梁蕴之的皮的时候便晓得了么,怎得同一个坑她还能掉进去两回。她在无人的深夜轻轻扇自己的脸,唾骂自己也是个贱骨头。

她把梁茵抛之脑后,专心忙她的公务。但中枢的位置虽清贵,却日复一日,适应了之后魏宁竟觉得有些无趣了。她现下晓得什么时候得打足了精神,什么时候又能偷着休憩,晓得陛下对着什么人会说什么样的话,晓得什么事急什么事缓。有时候她们几个在陛下跟前当值的文官还会偷偷打赌,赌今日陛下是勤政还是休憩,赌小殿下几时能做完课业,赌梁茵来不来。赌钱自然是不敢的,不过是嘴上找个乐子。再是清贵那也是上直点卯,谁都是会累的,有点旁的岔子打一打倒也能提提劲头。

魏宁有时候也会突然觉得,每日埋在书卷里真的算是在做什么实在的事么?怎么一年一眨眼便过完了,回头望去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生呢。

整理起居注文稿到深夜的时候,她会忽地停下笔想起丹川的田地来,这个时候丹川的田地该是郁郁葱葱了罢,今年年景好,该是个丰收年。她晃了晃神,在丹川的日子远得好像已过去几十年,她都快要不记得脚踩在土地里是什么感觉了。

这真是对的路么?魏宁有片刻的茫然,随后告诉自己,是对的,在两仪殿里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朝廷是怎么运转的,学到了处理一件政务需要关心什么看到什么回避什么,而她又离着高处那些人还差着多少的阅历。她一直在汲取,她在为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播种育苗。

她那一颗本无波澜的心正在勃勃跳动。

曾经觉得能做一地父母便好的她,被宿命推动着,生长出了一颗勃勃的野心。

她开始愿意为了更久远的未来而选择一时的沉寂与克制。而为了那样的远方,她需要让自己的另一只脚也离开生养她的土地。她得要先选择背叛,才能选择反哺。

没有人知道她正经历着这样阵痛的蜕变,除了梁茵。

梁茵什么都晓得,这颗心是她给魏宁种下的,她日复一日的阳谋是起了效用的。她远远地看着魏宁的眼眸变得深邃变得悠长,远远地看着魏宁日渐游刃有余进退有据,也远远地看着魏宁在深夜里写下无数的困惑与解答。她都晓得。在魏宁不知道的地方,她灼热的目光落了太多在魏宁身上。

日复一日。

梁茵是个很能忍的人,再多的情愫她都能忍下来,不露形色。她也能等,哪怕看不见光她也愿意守在黑暗里。

那件事之后,梁茵沉寂了许久,她在冷静下来之后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亲手践踏了她与魏宁的情意,这才是魏宁最不能原谅的事。

她晓得的,她分明晓得的。可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要魏宁脱身要魏宁活着,手段,她从来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手段,失去魏宁的恐慌驱使她对魏宁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的她还怎么配对魏宁说爱?她后知后觉地读懂了魏宁在狱中不肯对她说的话。她们是真的覆水难收了。

可梁茵舍不得,她还有什么呢?没了魏宁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啊。她不敢去向魏宁祈求原谅,便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明月只要还能高悬便够了,只有清冷的余光散落那也无妨。只要她还能看见她,还能看见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在生根芽,那怎么不算一种刻骨铭心的纠缠呢?她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感受到了丝丝喜悦。

弘明九年无声无息地便过完了。

紧跟着的弘明十年却是个多事的年头。都快进四月了还忽冷忽热的,小殿下年幼体弱,病了好一段时日,好起来之后脸都瘦了一圈,叫他们看了都心疼,更不要说陛下了,两仪殿好长一段时日都是冷寂凝重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熬到夏日又多雨,白日里就黯淡无光,得要点起烛火来。这个夏不算热,皇帝便也没有去西苑避暑,雨水却叫人心里烦闷。约莫是多雨的缘故,梁茵许久不曾来,皇帝好似也晓得她在做什么,不像往日时不时要召她一回。

进了七月梁茵才来多了些,难得地梁茵来过之后陛下不见展颜反而愈怏怏,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陛下一听通报便要他们退出去等。魏宁撞上了几回,梁茵来的时候他们正退出来,魏宁抱着纸笔站在门边瞧见梁茵拎着袍角从雨里走出来,步子飞快,身后打伞的内侍都要跟不上她,走到近前才留意到,她的裤脚都已湿了半截。

她半点不觉,放下袍角抖了抖身上沾的水,草草地与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往里进了。

魏宁觑了觑她的面色,竟觉得她有些疲乏,也不晓得是什么事,这般来去匆匆的。

过几日她好似晓得一些了,陛下关心起西北一带的军务来。朝中都有些猝不及防,西北虽常有摩擦但大体是太平的,怎的突然想起来了。但陛下要问,自然得有人答,兵事相关的衙门便都跟着忙了起来,连带着魏宁也更忙了——她也不知兵的,得多看多学点,否则听都听不明白她怎么记呢。

他们私底下猜是不是边境又不安生了,但这才夏天,草原上春夏是放牧的时节,也不至于想不开这个时候来犯罢,也有猜是梁茵抄家上瘾,去岁动的多是文官,今岁或是要对武将动刀。各有各的说头,谁也说不过谁,又小小的赌了一局。

魏宁谁的话也没应,她不知武事,但她晓得梁茵。她从不曾见过梁茵那般阴鸷冷肃的模样,此前不论是抄家杀人还是在怎么的,她多数时候是心有成算的,从她脸上便能看出来算无遗策的底气。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同,只是隐隐地觉着不安。

她婉拒了同僚的邀约,想着去秘书省查查兵书看有没有史书可考,却在书库架阁间迎面撞上了梁茵。梁茵着了一身内红外白的圆领袍,护腕束了袖,蹀躞带勒出窄腰来。许是为了在架阁间上下便利些,后摆被她撩起来掖在蹀躞带里,往那里一站便是英气非凡。她正捧着一册书在翻,听见有人来,一回头,便撞上了魏宁。

两人皆是一愣,这是这么长时日来头一回只有她们两个的相见,眼神相触的瞬间一切都静止了,好似天地之间只余了她们对视的两双眼。眼眸里有过一瞬间的波澜泛开,而后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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