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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儿夜里下了雨,我本来还以为,他是赶不回来了。没成想,他未到子时就回到府中。徐长风冒雨策马,回来时身上湿漉漉的,我赶紧迎他进门。
我问他道:"可要命人备些热水?"
"不必。"我之前早早就打发了下人去歇息,现在自是样样亲历亲为。徐长风走到隔间去,我便跟进去伺候他。
徐长风在军中已久,并不常要人贴身服侍。他自己解了外袍,我便帮他挂起来,然后便走过去。"来。"我拿出丝绢,抬手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水珠,徐长风便停下动作。
雨声淅淅沥沥,烛火摇曳,时明时暗。我看着他的五官,那轮廓初瞧时觉得硬朗,现在仔细看了看,倒觉不逊于他另两个兄弟秀致,眼睫如羽,在朦胧的火光下平添了几分柔和。我的手滞了一滞,之前都未曾发觉,今夜细细瞧了,才见到他额角处有一道疤痕,颜色已是浅淡,但也有些狭长,从额头向后延到头皮里去。
徐长风扣住我的手腕,我一怔,方知自己失态。徐长风却看穿了我似的,说:"刀剑无眼,有些旧伤,也是在所难免。"
"三喜知道。"我轻点脑袋,只觉热流从手腕一点点地传来,欲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抓住不放。
我抬起眼时,他亦将手探来,将我鬓边落发勾到耳后。
徐长风向来跟我话不多,可他行事仔细,对我处处关照,时间久了,我就能渐渐察觉他的好。他稍一俯首,将嘴印在我唇上。被雨水淋过的唇有些冰凉,我微微一颤,不觉就启唇迎他。亲近之后,就听他沉道:"去床上。"
徐长风素来没什么花花肠子,亲热时也惯是直来直往,可这样反是最不好应付。尤其今夜,我暗藏心事,他又心细如发,又何尝看不出我心不在焉。徐长风覆在我身上时,问道:"发生了有何事?"
我原是想摇头,可望着他时,心中顿生出一种没由来的难受。这情绪毫无由头,好似明明知道,那些思虑不过是无谓的瞎想,虽是能明白他,却还是疑思难抑,又觉自己不甚懂事。我今日怕真是迷了心窍,脑子糊涂了,终究还是憋不住问他:"官人一直放着洛氏之物,可是……还念着她?"
徐长风一听,就静了下来。
我长在内宅,常听那一屋子女人嘴碎,只道世间夫妻多是亲缘多于情缘,有的同住一屋檐下,还冷脸对着冷脸,不过是搭伙过日子。起初,我只望与他相敬如宾,并不盼着他多爱护我,如此倒也管不了其他,时至如今,我对徐长风情份越深,心反是有违当初,妄念暗生,却又觉这样子,对他着实不公。可说到底,这公正不管是对谁,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我只想,便是他实话告诉我也好,我自跟过去一样,当他顾念着旧人,这辈子不再去想这茬事。只要,他的心里,有我小小一处地方就行。
不料,徐长风却问:"你碰了我书房里的东西?"
"我……"我抬起眼,就看他神色微冷,顿觉心虚。
徐长风兴致顿失,翻身坐了起来。
我忽觉十分后悔,洛氏为求和离不惜落发出家,任是这世间哪个男子,都不愿再提起这样的事情。徐长风过去虽也与我偶尔说起洛婉儿,也多是开心的时候,联想我进门那时候,他和虞夫人母子之间貌合神离,对我也摆不出好面色,想必……这件事,定然是他心中的一根利刺。
我如同行刑之前那样,静静地等他开口。徐长风却站起来说:"我去书房里待一待,你先睡罢。"
我不由一怔,也跟着起来,他披起袍子出去前,我着急之下叫住他:"官人。"
徐长风步伐一滞,头也不回说了句:"日后,你都不许在再到我书房里"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到了外头去。
自从这一夜之后,不知是有意无意,徐长风对我仿佛冷淡了些许。加之这阵子,他军务繁忙,自然有不少烦心事,纵算有回来,也是极晚。我潮期之后,可多休养半月,不需轮房,这些天便一直待在他房内。算下来,从那晚之后,这几天我和他见面说的话,十根指头都数得来,哪怕是宿在我身边,也没有碰我。
这两日,暑气渐重。
我让下人炖了消暑的莲子羹,盛了三碗来,其中两个让他们送到二房三房去。徐长风这两天回来得早,皆在同人议事,也不怎么能见到人。我听府里头议论说,先前乌虚使节带着贡品和美女来访,可没过多久就在宫里抓拿到了一个乌虚人的刺客,之后朝中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动兵,另一派却言此事破绽百出,应当再议。
碧玉将最后一碗拿起来,我便说:"放着罢,我自己给大少爷送过去。"
下人说,徐长风在另一头的雅楼里。这几天,我们都冷落了彼此,他虽做足了面上功夫,下人仍隐隐有些察觉。我端着羹汤走过去,到了那个院子,不见人守在外边,心想该是有客人在里头,正犹豫着进不进去,陡地听到了一把熟悉的声音。
我顿了一顿,下意识就瞧了进去——
就见那隔间里头,两人盘腿对坐于酒案前头。那面朝我这个方向的男人手执酒盏,一双上扬的桃花眼暗含厉色,嘴角似笑非笑地扬着,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徐燕卿。徐长风背对着我与他面对面坐着,徐府上下都知道这两兄弟水火不融,向来一碰面就剑拔弩张。
现在却看徐燕卿神情肃穆,二人像是正在商谈什么正事。
"——伧山铁矿一年产赤铁几千斤,由水道运至陈州制造局耗时三月,所造兵器按令分发供给各处,其余运往京中兵器库封藏,由北镇抚司看守。"徐燕卿侃侃而道。
徐长风看了看他,点头了句:"不错。"
徐燕卿勾了勾嘴角,拿出了一把匕首。徐长风接来,将匕首"唰"的一声拔出,又收回去扔回案上,道:"老二,明人不说暗话,有话直讲。"
徐燕卿倾身,倒满了酒,自己拿起来饮道:"这把匕首,刀身比一般匕首短半寸不到,其刃偏薄,故也更为轻盈易携。这一批兵器,只有陈州制造局锻得出来,宁武三年之后再无产出。宁武六年,这批次因在京中兵器库藏封许久,就回炉烧熔用来再制其他铁器。"
徐长风静了静,问:"这把匕首,你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
"你知道,我这个人,记忆力向来很好。我查了记录,当年这批兵器,只流向两处,一是京中兵器库,而是汕云虎门关。"他眼睛眯起,压低了声音:"那么说的话,这驻守南部的水师,手里不该有这一样兵器才是。"他又道,"我记得,南头水师将领杨宪,原来是在虞大将军麾下,虞将军侄女嫁给了杨宪的长子,这样算起来,倒也和你有些攀亲带故。"
徐长风彻底沉默下来。
徐燕卿坐直道:"回京之后,我就着手调查此事,还发现了许多更有趣的事情,种种迹象看来,似乎……都和江北脱不了干系。"
"老二,"徐长风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说多了,对你对我,对徐氏都没有半分好处。"
徐燕卿目光一凛,突地拍案,狠道:"徐长风,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应该庆幸,这一次,是我查到了,否则……"
他们静了一阵,徐长风叹道:"我会写信给虞将军,这件事,就劳烦你摆平了。"
我听着这一些,手心有些发凉。只是,自古来,各个世家明里暗里,都有做些违背规矩的事情,当今天子未必不知,可只要没抓到把柄,自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让人抓住辫子,谁知将来会铸成什么大祸。他们说的这一件事情,未必和徐氏有关,只是个中关系错综繁杂,这几家往往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我心道,这时候怕是不便打扰,正要扭头静静离开之际,突然听到徐燕卿说:"要摆平不难,可你欠了我一个人情,这——打算怎么还?"
徐长风道:"你说罢,什么条件?"
徐燕卿望向他,眼里似有一丝算计,神色轻佻道:"我也不缺什么。不若如此,他这回潮期跟了你,那下次不管怎么样,你都把他让给我几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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