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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油中煎熬。
林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的心跳声,但他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回顾着自己核算的每一个步骤,确认并无疏漏。
他深知,在这种场合,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终于,皇帝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拿起其中一份墨迹相对较新的文书——正是林澈前几日核减了汉白玉数目并签押的那份物料批文。
永熙帝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工部官员所在的队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虞衡司,现在由谁管事?”
声音落下,站在工部队列前方、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员外郎郑友德,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内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小跑出列,由于过于慌乱,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最终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语不成句:
“回……回陛下,臣……臣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郑友德,暂……暂代司务。”
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分毫,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抖。
皇帝的目光在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并未多问,仿佛早已了然。
随即,他举起了手中那份批文,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份关于西苑工程石料采买的批文,上面核减数目的签押,是谁所批?”
郑友德伏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他用带着哭腔和极度惶恐的声音,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是是新科状元、新任虞衡清吏司主事林澈所签!臣……臣当时……偶感不适,未能细察,是林主事……林主事坚持己见,执笔签押!”
他毫不犹豫地将林澈彻底推到了台前,并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与此事的“距离”。
“林澈何在?”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如同重锤,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该来的终究来了,避无可避。
林澈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本能的紧张压入心底最深处,稳步从队伍末尾走出。
在无数道骤然聚焦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有惊愕,有同情,有冷漠,更有那来自工部阵营、毫不掩饰的嫉恨与幸灾乐祸……
他从容地走到御前广场中央,在郑友德身旁跪倒,伏地叩,声音清晰而稳定,尽可能保持镇定:
“臣林澈,叩见陛下。”
永熙帝打量着跪在下面的年轻官员,那目光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片刻后,他扬了扬手中的批文,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汉白玉石的数目,是你核减的?”
“是,陛下。”林澈抬头,目光努力保持坦然与坚定,迎向那冕旒之后深邃难测的眼神,“臣依据西苑水榭的营造图样,并参考实物用量估算,现营缮司所报数目,远工程常例及实际所需,故依权责,予以核减签批。”
他承认得干脆,同时点明了核减的依据和自己权限的来源。
“哦?”永熙帝微微挑眉,似乎提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也带着审视,“你初到工部,上任不过数日,如何便能断定其所报数目出常规?依据何在?莫非是凭空臆测,或是为了标新立异?”
这个问题极其关键,直接关系到林澈判断的可靠性与动机,甚至暗指他可能为了博取名声而轻率行事。
林澈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从容应答,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回陛下,臣虽初到工部,资历浅薄,但深知钱粮数目之事,关乎国帑,一丝一毫皆不可轻忽。臣在核定此事前,并未凭空臆测,而是特意查阅了库内存放的、成化年间修缮东苑芙蓉轩的相关工程卷宗。”
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确保关键信息能被清晰捕捉:
“东苑芙蓉轩规模形制与西苑此座水榭相仿,其当时所用各类石料,数量、规格、乃至合理的损耗预留,皆有详细定例与完整记录可循。两相比较,西苑水榭规模既不及芙蓉轩,而所报用石量反而多出三成有余,且并无新的营造规制、特殊工艺或必须的额外损耗等缘由说明。故臣依据旧例与数据对比,认为此数目确实不合常理,出常规,理应核减,方能物尽其用,节省不必要的开支。”
他这番话,不仅说明了自己的判断依据(有据可查的旧例),还点明了不合常理之处(规模小却用量多),更暗示了对方缺乏合理解释,逻辑严谨,有理有据,将自己置于一个基于事实和规章办事的稳妥位置。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骚动,许多官员交换着惊讶、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位新科状元郎,不仅敢核减上级部门报来的数目,竟还在御前对答得如此沉稳,引经据典,数据明确,实在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这绝非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生、一个莽撞的愣头青所能为。
工部尚书周廷儒立刻抓住了林澈话语中“初到工部”、“资历浅薄”这几个字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出列,厉声反驳,试图将林澈的论证贬低为不值一哂的纸上谈兵,并将其行为定性为鲁莽无知:
“陛下!休要听他一派胡言!林澈新入仕途,不过一介书生,根本不懂工程营造之实务艰辛与复杂多变!仅凭翻阅几卷陈年旧纸,便妄加揣测,擅自更改经多年经验之郎官核定之数,实在荒唐至极!如此脱离实际,纸上谈兵,岂可采信?若都依他这般,仅靠几本旧书就否定实务经验,这工程还如何做得?!必将贻误大事!”
他将“经验”与“旧例”对立起来,试图用资历和所谓的“实务”压倒对方,给林澈扣上一顶“空谈误国”的大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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