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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镇的暮春总是裹着层湿答答的绿。镇口那棵老槐树刚谢了花,满地碎白还没被扫净,裁缝王老实就现自己窗台上晾着的蓝布帕子多了道齐整的豁口,像被谁用新磨的剪刀拦腰咬了一口。
邪门了。王老实捏着帕子角翻来覆去看,粗粝的手指划过切口,光滑得能映出他自己的络腮胡影子。他做了三十年裁缝,闭着眼都能摸出剪刀快不快,这手艺,镇上没第二个人有。
他这声嘀咕没逃过隔壁卖豆腐的张寡妇耳朵。女人端着木盆正要去河边浣衣,探进半个脑袋来:王大哥,咋了?你家那把传家剪刀又惹祸了?
王老实嘿嘿笑,露出两排黄牙:哪能呢,那宝贝我都锁樟木箱里,等闲不用。
他说的是实话。那把乌木柄剪刀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刃口泛着淡青,据说是前朝名家打的,剪丝绸像切豆腐,剪铁皮也不含糊。只是这剪刀邪性,用的时候得先往柄上抹点芝麻油,不然准会割到手。王老实师父临终前嘱咐,这剪刀不能沾血,更不能半夜晾在月光下,说是什么器有灵,久则生变。
这话王老实记了三十年,每天收工都把剪刀擦得锃亮,用红布包三层塞进樟木箱,再压块镇木。可自打三天前起,镇上就没安生过。
先是李秀才的儒巾,好好挂在书房,第二天早上变成了披肩;接着是赵屠户挂在门楣上的猪下水,不知被谁修得方方正正,倒像是块体面的绸缎;最离谱是昨儿个,卖花的刘婆子数了一夜的茉莉花,天亮现所有花蒂都被剪得整整齐齐,花瓣却一片没少。
我看是闹鬼了。张寡妇往地上啐了口,昨儿我家小花猫,尾巴上的毛都被剪得跟狗啃似的,现在见了谁都夹着尾巴跑。
王老实心里咯噔一下。他昨晚起夜,恍惚听见后院有咔嗒咔嗒的轻响,还以为是老鼠啃木头。现在想来,那声音脆生生的,倒像是剪刀在干活?
这天夜里,王老实没睡踏实。三更梆子刚敲过,窗棂忽然映出点细碎的银光。他屏住气,眯眼往窗纸上瞧,只见个巴掌大的影子正踮着脚(如果那能算脚的话),围着他白天裁坏的布头打转。那影子脑袋尖尖,身子细细,最显眼的是一对张开的,闪着冷森森的光。
咔嗒,咔嗒。
声音又来了。王老实攥紧了拳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悄悄摸下床,抄起门后的顶门杠,猛地拉开房门。
月光下,后院晾着的几件成衣正在风中摇晃,衣角都带着新鲜的切口。而那罪魁祸——他那把乌木柄剪刀,正在石桌上,两片刃口开合着,像在打哈欠。见房门开了,它地蹦到地上,乌木柄着地,竟像长了腿似的,一蹦一跳往柴房窜。
王老实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剪刀蹦得飞快,路过晾衣绳时还不忘抬头,一下剪了截线头,动作比他徒弟小三还利落。
好你个孽障!王老实这才回过神,举着顶门杠追上去,师父的话你当耳旁风啊!
剪刀似乎听懂了,蹦得更快,地撞开柴房的虚掩的门。王老实追进去,就着月光定睛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柴房角落里堆着的破布、麻绳、甚至他前儿个换下的旧袜子,都被剪得整整齐齐码成了小山,码放得比他铺子里的布料还规矩。
剪刀见没地方躲,竟地合上刃口,乌木柄往地上一磕,像是在鞠躬。
王老实举着顶门杠,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打吧,这毕竟是师父传下来的宝贝;不打吧,这成精的物件在镇上闹了好几天,再这么下去,指不定闯出什么祸。
你你到底想干啥?他试探着问,声音还有点颤。
剪刀开了下刃,像是在回答。它蹦到那堆剪好的破布前,用刃口挑出块青布,又挑出块白布,摆成个奇怪的图案。王老实凑近了看,倒像是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想做衣裳?王老实愣住了。他做了三十年裁缝,只听说过狐狸变人求衣裳,没听说过剪刀成精自己想做衣裳的。
剪刀又了两声,像是在点头。它忽然蹦到王老实脚边,用乌木柄轻轻蹭他的裤腿,那模样竟有几分讨好。
王老实被它蹭得心头一软。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说这剪刀跟着他走南闯北,缝补过赶考书生的靴子,也剪裁过新娘子的嫁衣,沾了不少人间烟火气。或许,真应了那句久则生变?
罢了罢了。他放下顶门杠,叹了口气,要做衣裳也行,别去祸祸镇上的东西。明儿我给你留块边角料,你自己折腾去。
剪刀像是听懂了,欢快地在地上蹦了三蹦,然后地跳回樟木箱里,自己把箱盖地合上了。
王老实站在柴房里,摸着后脑勺直乐。活了大半辈子,竟跟一把剪刀讲起了条件,说出去怕是要被镇上人笑掉大牙。
可他不知道,这剪刀妖的能耐,远不止剪剪布料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王老实刚把铺子门打开,就见张寡妇风风火火跑过来,手里举着个东西:王大哥,你看!
那是她昨天说的那只小花猫,此刻尾巴上的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扎了个粉色的蝴蝶结,竟是用昨晚被剪碎的绸子拼的。小猫走起路来尾巴一翘一翘,神气活现,哪还有半点先前的狼狈。
这这是咋回事?王老实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装傻。
我也不知道啊!张寡妇笑得合不拢嘴,今早起看见猫窝边放着这个,你说奇不奇?
正说着,李秀才和赵屠户也来了。李秀才的儒巾被改成了顶时髦的软帽,还绣着几枝兰草;赵屠户挂的猪下水旁边,多了串整整齐齐的肉干,每片都薄得透光。
王裁缝,你瞧这手艺!赵屠户拍着大腿,比你徒弟小三强多了!
小三在里屋听见,探出头来嘟囔:我哪有这本事
王老实摸着络腮胡嘿嘿笑,心里却犯嘀咕:这剪刀妖,倒是个热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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