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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富身上还是有汗,出得一层又一层,冷汗叠在热汗上,是怕的,也是疼的。
想起还是恐怖至极,半夜苏醒,分明瘫痪了的下身却疼痛钻心,他竭力往下挪动眼珠,就看见个黑影手提一团血污污的肉,瞥他一眼,连刀带肉地扔进了垃圾桶……
护士见他呜咽不停,说应该是疼得,就像截肢了的病人会有幻肢痛一样,安总也……呃,总之,大概是太痛了,需要打药吗?镇定剂和吗啡都有。
安知山觑着安富,说不用。家父不爱依赖药物,疼一会儿就好了,他能扛。
他能扛。
安富在剧痛中几近昏厥,屋里却又涌入一堆乌泱泱的记者。
记者好奇而兴奋,快要嗜血。
非但瘫痪,还挨了一刀,并且挨在那样要命的地方!安总大发善心,这不是给他们送业绩么!
此后几天,安富迎来了位正儿八经的探视者,是他从前最提携的下属,这次特地从国外赶来,刚下飞机,行李都没放,就前来看望他。
下属见他形容枯槁,命若悬丝,揪心得快要垂泪。
下属一味长唉短叹,又对安富作出许多动听承诺,而安富顾不得太多,趁安知山不在,悄悄地,冒死拼命地,往下属掌心一塞……
下属告别后,安知山翩翩走进病房。
安富一哆嗦,他现在怕极了安知山,光是听到脚步声,心脏就一步三颤。
他惊魂未定地立刻合上眼睛,想要装睡,安知山拉过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并不戳穿他,而是自言自语地轻声。
“其实,妈妈坠楼不醒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愧疚。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先她一步把你撞下去就好了,如果我那时趁你喝醉,直接杀掉你就好了。后来妈妈醒了,来郦港前,我和她说这件事,她给我的回答和陆青的回答一样。她说,‘我把安富推下去,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一个妈妈想救孩子的命,想让孩子不去坐牢,想让孩子不必躺在医院生死未卜……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再来一万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安富,我知道,我之前一直没有足够的勇气。不是没有勇气去寻死,而是没有勇气把烂成一团的人生过好。总觉得魂飞天外,自己都捉不到自己在哪儿。那段时间……遇到陆青之前,真是浑浑噩噩。所以那时对你,只是逃避,很难想着去反抗你。可现在不同了,大概从我把手扣到你脖子上时,一切就都变了吧。看你罪有应得的感觉,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不过呢……”
不过,安知山还记得临行时叶宁宁的嘱托,也明白陆青借口说想陪他,想来郦港玩玩,这说辞之下的原因。
不得不承认,令安富血债血偿的感觉真痛快,像快刀剜掉一块烂肉。可恨意如刀,毕竟锋利,在身上划得多了,也要破皮流血生疤。
妈妈和陆青都不曾明说,可他都懂。痛恨如同栽到心里的荆刺,一拔不净,遇水就要疯长。他的一生还长,大可不要浪费在那一茬一茬的旧时野草里。
所以……
“安富,我对你,是一报还一报,还完就算。”
安富睁眼,忘记自己还在装睡,只是万分惊喜。
他以为他得以逃出生天。
安知山笑了,又添一句。
“我明天就要回凌海了。”
安富快要心生感激,难道折磨终究过去,他福大命大,他命不该绝。
安知山站起身,手往后探,忽然拎住了安富的病服后领,狠命一扯,将个高大却萎缩的男人拖到了床下。
什么鼻饲管,什么输液针,什么仪器,什么垫子。噼里啪啦,叮铃桄榔,散乱一地。
安富脱离这些,骤然像只将死的蛆虫,奄奄一息地痛呕,挣扎。
安知山只是咬牙一笑,并不理会,将他往窗口拖拽。
他此前问过医生,问安富还能活多久。医生如实地答,说或许几个月,或许三五年,伺候得当了,活个十几年的也有。
他那时就在心里算了算回凌海的日期,小鹿快要开学了,这一走半个月,很惦记妈妈和子衿。花店那边,温行云又兴冲冲地前来邀功,说开辟了几个新业务,闹着要他回去看看。
他该回凌海了,这一走要数十年,再回来就只是游客。
他让安富一人在郦港等死?
不必。
父子一场,送他一程。
安知山拖着他,说。
“给你读了这么多天新闻,现在给你预测一条吧。明天的头条,‘远洋老总不堪瘫痪病痛,于7月13日晚跳楼身亡’。如何?”
安富前所未有地拼命,用那只好着的手去抠住床脚,衣架,仪器,瓷砖边沿,可毫无用途,五指在地上划出五条白楞楞的道。
他从嗓子里呕话,含糊得听不清,可奇迹般的,安知山听懂了,于是他稍稍停下,弯身向安富摊开巴掌。
掌心一张皱巴巴纸条,上头有虫爬般颤抖的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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