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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子不叫惊动官府,倒也不是完全不可惊动外人。孙景文带上四个手下,拿了安化王府的牌子,以回京探亲为名,一路使着官方驿站的便宜车马,朝京师赶来,启程半月之后,一行五人便进了京门。
四个手下从前随他游玩,见识过的最大城镇就是西安,何曾见过京师这等花花世界?孙景文带他们认了自己家门,就分了他们些银两,叫他们先自去寻乐,自己则去与家人团聚,走亲访友。
各自玩乐了数日,孙景文才会同四个手下,去到传说中白玉簪携女嫁去的地界探听,果然如朱台涟所言,那家男女主人均已过世,长女带着幼弟搬走,不知去向。
孙景文也不当回事,只带着手下东游西逛,偶尔随口打听几句了事,这几日下来,倒是打听近年京城何物好吃、何事好玩还更多些。
这日上午,五人听闻一家街角铺子的油炸馉饳别具特色,滋味上乘,便过来品尝。
街头转交处的小铺子两面敞开,里头摆着四张长条木桌,几张条凳,店主就在铺子边角烧着炉子,架着油锅,现炸现卖。
馉饳鸡蛋大小,形似铜铃,面皮包着肉菜馅料,过油炸熟,搭着热豆浆一块儿吃。因肉食贵,这肉馅儿馉饳也不便宜,合五文钱一个,算是京城小点心里较贵的一种。
“哥哥莫嫌我多嘴,要我说,咱们还是加把子力气,尽力把小县主找着更好,到时王爷一高兴,赏钱还能少?”手下路九向孙景文劝道。
孙景文轻哼一声:“要你说么?可王长子又不叫惊动官府,偌大的北京城,光靠咱们几个上哪儿找去?”
虽说王长子交代了即使找见小县主也不要带回安化,孙景文并没打算遵从,明摆着还是找回小县主对他好处更大,到时大不了说是小县主自己很想回家归宗,也便可以敷衍王长子了。
葛城捧着青瓷大碗喝完了豆浆,抹着嘴笑道:“这得靠缘分,不是想找就找的来。哎哥哥,买姑娘的事儿怎样了?”
孙景文斜他一眼:“少不了你的份,等着。”
葛城满脸堆笑地点头,转头去与冯七徐利小声议论起这两日本司胡同所见的姐儿哪个标致。三人一边说还一边睃着孙景文的脸色,似是怕他听了不快。
孙景文兴味索然,嘴里嚼着馉饳,不知不觉将注意转向了台阶下的小摊子。
那是个相面算卦的小摊,摊主是个面容清癯、墨髯垂胸的中年相师,正在为一个中年妇人相面解卦。
相师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小夫人您别怕,我做生意讲究缘法,这一卦不论准是不准,都分文不取。您只管放心听听便好。”
妇人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闻听果然眉眼松泛了些,连连点头。孙景文听得暗笑,所谓分文不取都是缓兵之计,等对方安心听来,入了套,他自有他收钱的由头,这都是卖艺人的老伎俩了。
只听相师道:“依我算来,您是打东边来的,今早辰时三刻出的家门,步行去的白塔寺进香,为的……是贵公子的病情?您烧完香顺道求了签,结果只得了个中下签,您放心不下,就在寺院门外逡巡了一阵,又到丽正门那边绕了一圈,想去生药铺抓药,却又没进门,然后就到了这儿,我说得可对?”
妇人满面惊诧,连声音都打了颤:“先生……您真神了,就跟一路跟着我来的似的。那您快说说,我儿那病情可还有的救?”
相师一手捻着胡须,一手在空中掐指卜算,垂着眼睛沉吟片刻,方道:“您今日来到我这儿正来着了,再晚上半日,令郎必定没救。”
妇人忙欠了欠身:“那您快说,要如何才能救得我儿?”
相师提起面前小桌上的朱笔,蘸上朱砂在一张黄纸上画符:“我来画符一张给你拿去,你顺着这条街一直往东走,路上留意穿灰布袄子的人,若是遇见女子便罢,若是遇见头一个穿灰袄的男子,那便是上天给你的有缘人,你上前央他帮你将这道符引火焚化,必可为令郎消灾解难,不出一月,疾病即可痊愈。”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符来,摸出怀里几块碎银子要塞给相师,相师却推推搡搡拒不肯收,坚称自己说了分文不取就要说到做到。
忽听旁边“嗤”地一声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插口道:“大姨您就快把银子收起来,等到您去了找到穿灰袄子的男人烧符就知道了,那汉子会百般拒绝不肯帮您,被您求上一通之后,再跟您要三两银子才肯帮手。您现在就把仅有的一点银子花了,到时可怎办?”
妇人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个十几岁的青衣少年,靠着台阶边上站着,看样子是正等着那边没出锅的炸馉饳,这小伙儿打扮寻常,却长了一副极好的相貌,面皮白白嫩嫩,弯眉杏眼,一张噙着笑的小嘴饱满嫣红,这模样真是比个姑娘还俊,他嗓音也清亮脆嫩好似女声,想是变声晚的缘故。
相师听了少年这番话就是脸色一变,刚要插口,少年又紧接着道:“大姨您可知为何?因为那位穿灰袄的‘有缘人’就是这位先生的堂弟,常年与他联手做生意的。那人成日在这街上乱转,就等着他堂哥把生意指上门。这街上穿灰衣的人不少,但他必会想方设法叫您头一个看见他,等到从您这里讨来三两银子,他会分二两给这位先生,您害怕他吃了亏么?”
相师沉着脸道:“你胡说些什么?”
少年也不理他,只朝妇人道:“大姨您觉得这先生算得准是不是?其实他那些都不是算来的,而是看出来的。今早京城刚下了阵小雨,他看见您肩上还有些未干透的水渍,就知道您必是出门时看见雨不大,像是快停了,才未打伞,以此判断您出门的时辰就是辰时三刻;今日刮的北风,您右肩上湿的比左肩多,可见是由东往西行走,必是家住东边;您手里的篮子没装几样东西,光从上面盖的这块帕子的形状便可看出,里头装着刚从寺庙求来的签,光是看您这满面忧愁的脸色,就知道必是得了个不好的签,却又没坏到下下签那地步;您这鞋帮上沾着不少新泥,丽正门那边正在翻修城门洞,这种灰泥就数那地方最多,可见您是在那一带逡巡了好一阵子,那跟前最大的一家店铺就是回春堂生药铺,您又是刚去进香求签的,可不是叫人随便一想,就猜到您是家有重病之人,无计可施,想买药又怕白花银子,才去求神问卜的么?”
孙景文一直旁听着,随着这少年的话一步步从妇人身上印证来那些细节,不由得目瞪口呆。他也早听说这些街头卜卦算命的都是些江湖骗子,可究竟怎么个骗法儿,他一直不得而知,方才听那相师说得头头是道,他也疑心相师真有几分道行,哪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玄机?
若非这少年一一点破,寻常人谁会去留意别人哪边肩上有水渍、鞋底下沾了何样的泥?
相师的一张长脸已然涨得通红,中年妇人也听得惊疑不已,少年恳切劝道:“大姨,您安心把这点银子收好,再去买药去给令郎吃个试试,若是觉得药石无用,也只好听天由命,辛辛苦苦攒来的银子,怎么花也比叫人骗了去的好?”
妇人也明白了卜算无用,深深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栖栖遑遑地起身离去。
她刚一走,相师便冷讽起那少年来:“你倒是好心肠!做了一回仁侠义士,连一句道谢都换不来,白白搅黄了我的生意,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少年接过这边店主新炸好装进油纸包的馉饳,撇嘴笑道:“崔叔您做生意也愈发不讲究了,我不信您看不出,那妇人衣衫敝旧,脸色发青,显是连早饭都未曾吃就出了门,她家中就剩下那点碎银子了,今日被你赚去,来日她儿子病死,连个发送钱都没,你就忍心?当日我爹在世时,可不曾做过这等缺德生意。”
相师冷笑:“是啊,何大哥是劫富济贫的侠士,哪是我等可比?不过你们父女俩这般义薄云天,怎也没见落着点好处呢?老天爷有没有看在你恁好心肠的份上,就给你家扔块银饼子呀?”
少年也不理他,包好手里的油纸包就要走,相师却一改冷脸,追上两步拦住他笑道:“我说菁菁啊,你看看你这套好本事明明不在我之下,若能做个卦姑,不比给人家做使唤丫头好得多?你若有心入行,叔叔情愿带你这个徒弟……”
“行了行了,谁做使唤丫头了?那坑蒙拐骗的黑心钱您且慢慢赚着,我就不奉陪了。”少年说完就绕开他走了。
孙景文那四个手下早在少年揭露相师骗术那时起便都被吸引过来,也都听得暗暗咋舌,见人走了,便议论着“这小伙儿眼神可真毒”云云。
“什么小伙儿?”孙景文一笑,“那是个扮男装的姑娘。”
四个手下因坐得没有他近,方才都未留意相师与少年最后那两句话,没听见“卦姑”与“使唤丫头”的说辞,听了他这话,细想那少年情态,也都恍然大悟。姑娘家出门怕惹人注目,换身男装也不稀奇,敢情这眼神贼毒的还是个姑娘。
葛城两眼放光地咂咂嘴:“呦,我方才就说呢,恁俊俏一张脸生在个小子身上着实可惜,哎,哥哥,难得遇见这么好的货色,不如咱跟上去,看看她家住哪里,说不定能摸上手儿呢?”
孙景文狠狠瞪他一眼:“这里是天子脚下,你当还是在安化城里呢?想要丫头只可寻牙婆去买,岂能打良家女子的主意?我告诉你们,休想在这地界给我惹祸!”
那四人都缩了脖子不再出声。五人的馉饳都已吃完,这便汇了银钱准备离开,这期间那相师收拾着摊子上的笔纸,嘴里一直没停下小声骂骂咧咧,孙景文正起身迈步,忽听见他吐出一句“还真当自己是郡主呢”,心头就是一动,忙过来问道:“你说什么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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