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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好。
柳氏一大早就往大相国寺而去。
深秋的日头懒洋洋地照着,将寺院的黄墙碧瓦晒出一层暖意。柳氏下了轿,整了整衣襟,让丫鬟们在山门外候着,自己跟着知客僧往后面禅院走去。
她来大相国寺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些年,每隔几个月就要来一趟,求符、上香、捐香油钱,出手向来阔绰。寺里的僧人都认得这位杜节度使的夫人,见了她便堆起笑脸,一路引到方丈的禅房前。
方丈了尘正在抄经,见柳氏进来,搁下笔,起身合十。
“杜夫人来了。”
柳氏还了礼,在蒲团上坐下。有小沙弥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方丈,我来续护身符。”
了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
“夫人,”他缓缓开口,“贫僧昨夜观法坛,觉那道一直缠在你身上的鬼气,已经散了。”
柳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尘道,“夫人身上如今没有任何鬼气缠绕,护身符也不必再续了。”
柳氏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她当然知道那道鬼气是从哪里来的——孟氏。那个贱人死了八年,魂魄一直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害她夜不能寐、心神不宁,这些年全靠了尘方丈的符法才压得住。如今方丈说鬼气散了,她本该高兴,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怎么就散了呢?
“方丈,”柳氏试探着问,“那鬼气散了,是……被度了,还是……”
“魂飞魄散。”了尘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观鼻鼻观心,脸不红心不跳,“贫僧的符法镇了她多年,怨气再重的鬼魂也撑不住这么久。她的魂魄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灵识,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柳氏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魂飞魄散。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把锁了八年的铁锁打开了。孟氏那个贱人,终于彻底消失了。不是去投胎,不是去转世,而是彻彻底底地、从这世间消失——连来世都没有了。
她端起茶盏,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八年的石头。
“方丈辛苦了。”柳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这些年的香火钱,是妾身的一点心意。”
了尘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推辞,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柳氏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方丈,那鬼气既已散了,往后我是不是就不用再来了?”
了尘点了点头:“夫人往后不必再来求符了。不过——”他顿了顿,“贫僧多一句嘴,纵然鬼气已散,但若造了杀业,因果还在。若能多行善事、广积福德,对夫人自己和子孙后代都有好处。”
柳氏明白地笑笑,“方丈说的是,妾身还会一如既往供奉寺里的香火的。”
什么杀业太重,什么因果报应,不就是想跟她多要钱吗?
孟氏死了,只要杜若也死了,这杜府早晚是她和五娘的。还怕没钱,来寺院烧香吗?
只是那死了的杜七娘,偏偏又回来了。
柳氏有些心烦意乱。
了尘已经重新拿起了笔,蘸了墨,正要继续抄那卷写到一半的经文。
“方丈。”
了尘抬起头。
柳氏脸上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已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略带焦躁的脸。
“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了尘放下笔,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氏在蒲团上重新坐正,声音也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方丈的符法既能镇鬼,那……能不能杀人?”
了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这话,贫僧听不明白。”
“方丈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柳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宅大院里擅于宅斗的妇人特有的精明与狠辣,“妾身要的不是镇鬼的符,是能杀人的符。最好是那种不着痕迹、神不知鬼不觉的。”
了尘沉默了。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烟升腾的声音,细细的,绵绵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缠绕。
“夫人,”了尘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出家人不造杀业,这等邪符,贫僧……”
“一万两。”
柳氏干脆利落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了尘的嘴闭上了。
柳氏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这个老和尚的软肋在哪里——不是怕因果,不是怕报应,是怕穷。大相国寺虽然香火鼎盛,但寺里上百号僧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修缮殿堂,处处都要银子。她这些年供奉的香火钱,在寺里的账本上占了不小的份额。
“两万两。”柳氏又加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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