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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幡在杜府门前飘了七日。
京城泾原节度使的宅邸,此刻白茫茫一片,像是落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白布,朱漆大门上贴着讣告,来往的仆从皆身着素服,步履匆匆却不敢出声响——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吹动灵幡的哗啦声,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祥的节拍。
杜茂源站在正堂的灵位前,背对着满堂的宾客。
没有人敢上前与他说话。
这位泾原节度使今日没有穿官服,一身素白的麻衣,腰间的革带上也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头似乎在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空了。
“大人。”管家杜安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樊郎君到了。”
杜茂源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让他进来。”
樊义山站在杜府门外,抬头看着那块写着“杜府”二字的匾额,匾额上挂着白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表情很平静,内里却心绪复杂。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是被押进来的——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像扔一只待宰的鸡一样扔进了杜府偏院。那时候他满身尘土,官服皱巴巴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全是恩师令狐良去世的消息。
那天他喊了一夜,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放他出去。
“樊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恰好在风声中清晰可闻。
樊义山转过头,看见令狐曲站在三步之外。
令狐曲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如其分地表达着“来吊唁”的体面。他的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令狐家人特有的那种温和与疏离,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表情。
樊义山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令狐曲。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压了三个月,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最深处。他曾无数次设想过再见到令狐曲的场景——也许是在朝堂上,两人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然后各自别过脸去;也许是在某次宴会上,觥筹交错间彼此假装不认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他唯独没有想过,令狐曲会主动来找他。
“听说杜家娘子出了事,我猜你一定会来。”令狐曲走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我昔日在荥阳,同吃同住,同窗苦读,虽非血亲,却亲如手足,兄与杜家娘子的婚事,我虽多有不满,但如今……逝者为大,况你与她确有婚约在身,你来吊唁是人之常情,我陪兄来吊唁,亦是正理。”
樊义山将令狐曲的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三月前,他还在恩师的丧礼过后,痛骂于他,骂他是背恩负义、贪图富贵之徒,时隔三月,竟通情达理得像换了个人,让他好不习惯。
见樊义山沉默着,不知所措,令狐曲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不该因家父之死,迁怒于你,他老人家的死,与你无关,是人寿已尽。至于你未能送他老人家出殡,亦是杜茂源仗势欺人,以婚事相逼,你不答应他,他便不会放你走。说起来,你与杜娘子有了婚约,还是因为你要去参加家父丧礼,不得已而答应的……”
令狐曲一桩一桩说来,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
樊义山的心口猛地一酸。
樊义山与令狐曲的渊源,要追溯到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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