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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白花,面容清减了许多,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秋霜打过却依然不肯弯腰的瘦竹。她的目光扫过大堂,在杜茂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三司官员身上,不卑不亢,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茂源的脑子嗡嗡作响:五娘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去闽地了吗?她不是说要为柳氏祈福度,替他送那批货去闽地吗?怎么会在御史台?怎么成了人证?
所以,他被羁押御史台,被指控勾结闽地驻军,意图谋反,不是因为杜若押的那艘船,而是因为杜五娘押的第二艘船?
想到这里,杜茂源头皮一麻。
原来如此。
看着杜五娘的神色,杜茂源暗叫不好,一股不祥预感从心里升起来。
杜五娘在堂下跪好:“杜五娘见过各位大人。”
刘梦杰微微颔:“杜五娘,之前陈递的证词本官已经看过了,你说杜茂源在堂前所言不实,你有何证据?”
杜五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递。一名皂隶接过信,转呈给刘梦杰。刘梦杰展开信纸,目光在纸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他将信递给崔澹,崔澹看完递给卢宏正。三人的目光在信纸上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卢宏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杜五娘,这封信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回大人,”杜五娘声音平静,“这封信是家母柳氏生前藏在妆奁中的。家母去世后,民女整理遗物时现此信。信上的字迹,民女请人鉴定过,是郑柱郑大人的亲笔。”
杜茂源一头雾水:郑柱的信?柳氏手里怎么会有郑柱的信?
“信上写的什么?”崔澹问。
杜五娘抬起头,说道:“郑柱指示家父杜茂源联络闽地驻军,约定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便以勤王为名逼宫篡位。”
话音落下,大堂里炸开了锅。两侧的属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被一声惊堂木压了下去。
“肃静!”刘梦杰喝道,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杜五娘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打量,“杜五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民女知道。”杜五娘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甘受国法制裁。”
杜茂源跪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转。他死死盯着杜五娘,盯着这个他从未真正看在眼里的女儿,盯着这个他以为只会哭哭啼啼、为柳氏马是瞻的女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白的雕塑,五官精致却没有温度,那不是他认识的杜五娘。
“五娘!”杜茂源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什么郑柱?什么逼宫篡位?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
杜五娘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三司官员的方向,像是在刻意回避与杜茂源的对视,又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杜茂源!”刘梦杰的声音猛地拔高,“大堂之上不得喧哗!”
两名禁军上前,将挣扎着要起身的杜茂源按了回去。铁链哗啦啦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杜茂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眼球上爬满了血丝。他偏过头,从手臂的缝隙间看着杜五娘,看着那张他越来越不认识的脸:“五娘,你为什么要害我?我是你爹呀!”
杜五娘依旧没有看他。刘梦杰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他抬起头看着杜五娘,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说这封信是你母亲柳氏的遗物,本官问你,郑柱与柳氏有何关系?为何这等机密信件会落入柳氏手中?”
杜五娘沉默了一瞬,大堂里鸦雀无声。
“回大人,家母生前与郑柱并无私交,只不过为了掩护他与我爹之间的往来,便假借问候我娘为名,遣人送信至杜府。家母将这些信件一一转交我爹,至于私藏了这封信,大概是想作为日后的倚仗,不料我娘却死得匆促……”
崔澹和卢宏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梦杰低头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
“你说的那艘船此刻在何处?”
“被扣押在码头港口。船上载有金银财物,是家父准备送往闽地贿赂驻军的第二船货。第一船已在东海遇匪沉没,郑柱责难家父办事不力,家父便又遣民女押第二艘船前往。民女良心不安,并未启程,而是将此事密报官府。那艘船如今已被闽地转运使下属的港口缉私处扣押,船上的货物、船工的证词均可为证。”
杜茂源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杜五娘跪在他书房里的那个夜晚,她红着眼眶说要去为母亲祈福度:“女儿想去那灵验之处为母亲做一场法事,点一盏长明灯。”她说“求爹爹成全”。他以为她是孝顺,以为她是软弱,以为她不过是柳氏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没有主见、好摆布的女儿。原来她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五娘!”杜茂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的近乎疯狂的嘶哑,“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为什么要栽赃郑柱?郑柱跟你有什么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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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五娘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情绪,像一潭死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暗流汹涌。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司官员:“大人,民女还有一事禀报。”
“讲。”
“家母柳氏之死并非暴毙,而是被家父杜茂源灭口。因为家母知晓太多他与郑柱往来的秘密,家父怕她走漏风声,便在她从大相国寺上香回来的路上派人下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杜茂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杜五娘……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杀柳氏!我没有!她是暴病而亡,仵作有验尸文书,府里上下都可以作证!”
“肃静!”惊堂木再次响起。两名禁军死死按住杜茂源,将他的脸按在地上。
杜五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面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目光空洞而茫然,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缓缓地蠕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大堂侧门的帘子后面,杜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是从后门进来的,樊义山替她通融,让她在侧门帘后听审。虽不能上堂,却能看见台上的一切,听见堂上的一切。
她看见了杜五娘跪在台下,一字一句将杜茂源推入深渊;可她也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杜五娘的身上有一团黑气在蠕动,从身体里面渗出来,像烧焦的油脂冒出的黑烟。那黑气缠绕在她周身,凝而不散,将她的影子染成暗沉的黑灰色,浓得像墨汁,像沼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杜五娘整个人裹在里面。
帘子外面,惊堂木又响了一声:“将人犯杜茂源暂押天牢,退堂!”
“威武——”堂威声再次响起,皂隶们的尾音在大堂里回荡,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禁军上前将杜茂源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不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被架着往外走。经过侧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扫过来,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了杜若。那双眼睛里迸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是求救,是最后的希望:“七娘——”
他喊了一声,便被拖走了。
杜五娘也看见了杜若。四目相对的瞬间,杜五娘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杜若看得很清楚,她的口型说的是“救我”。然后那团黑气猛地一涌,将她求救的眼神吞没了。杜五娘垂下眼,转过身,跟着引领的皂隶朝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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