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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当然分好看和难看,真正好看的雪,又白又碎,当真称得上鹅毛二字。”我徒手抓起一把,摊在他面前,指着那团雪说,“你看看,这雪粒子,又糙又厚,捻在手里跟盐似的,流出来的水都是乌黑乌黑的,哪里称得上好?”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红拂的眼里的光顿湮灭了,他丧丧然低头看了眼脚底下的空雪地,笑意收敛。等我再想说点什么时,他已自觉走回了廊下。
“的确是我没世面极了。”红拂长叹一口气,趴在栏杆上,如一头濒死的鹿。
我从旁安慰:“其实你也是好心,有分享欲也是好事。”
“不是分享欲不分享欲的事,克里斯,我说话向来直接——”红拂挺了挺胸脯,眸色稍严肃几分,“刚刚阿兰还在时你说,火罐和猹猹不全是坏心眼,这话我就是不爱听。”
见我不吱声,红拂自顾自又说道:“很多事情你不知道。猹猹我不妄下定论,可火罐,我跟你说,这人小心思可多了。”
“什么意思?”
“猹猹被领养的事,你应该知道吧?”红拂瞅了瞅四周,确认无人后方凑近几分,“他被一户有钱人看上,领养去住进了大房子,好几十个仆人伺候着。人人都以为他从此成了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可不到一个月,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这事儿后来被不少人当成笑话说。”
“这事儿我知道,”我开始循着记忆里的松散碎片,一点一点捋清它的脉络,“听说是猹猹夜里常哭,还老是尿床,那户人不大受得了,就给送了回来。”
“八九岁了还尿床,可不得是天大的笑话。那些贵族人最爱脸面了。”红拂露出几丝轻笑,靠近几寸,压低了嗓门:“可是你知道吗?这段故事里还藏着一段隐情。”
“嗯?”
“起初啊,那户人家看上的并不是猹猹,而是另一个孩子。叫什么名儿我给忘了,不过也不重要……”红拂眉头微皱,一脸确有其事的表情,最适合这样说悄悄话的情景,“那时候,那户富人在那个孩子与猹猹之间反复抉择,哈吉在中间游说了好久,都没下定论。”
“最后过了老长一段时间,才定下收养另一个小孩。”
红拂说到这里,倒吸了一口气,我隐约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态并不简单。
“你说奇不奇怪,结果就在定下人选的第二天夜里,那小孩儿就被发现死在了橡树庄外的草塘子里……就是你以前说夏天适合去洗澡的那个废草塘。”
我紧张得捂住了嘴,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与红拂贴得更近了一些。
“就这么死了?”简直难以置信,我不禁追问,“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淹死得呗!”红拂将两只瘦鸡爪子般的手掐上自己的喉咙,模仿那人死时的模样,栩栩如真道:“你知道吗?被发现时眼睛都白了,就像我现在这样——”
红拂翻了个用力的白眼,看得出,他在努力为我还原当事者的惨状。
“这身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乌青乌青的瘢痕,密密麻麻的,跟西瓜皮一样。”
红拂和我双双打了个寒战。
“既是淹死的,那身上怎么会有瘢痕?”与红拂一样,我总能快速捕获故事里的关键信息,并为之深挖,“这跟火罐猹猹又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怎么可能没有关系?”红拂满是嫌弃地跟我比划了起来,“他们都说那孩子不是淹死的,是被火罐弄死的。为啥要弄死呢?因为猹猹向着火罐,火罐向着猹猹,有这么好个被富人看上的机会,做老大的,能不给自己的小弟用心铺路吗?”
“不至于吧……”我惊讶得差点合不拢嘴,虽听红拂说得甚是有模有样,但心中仍有疑虑。
“平时看火罐对猹猹,称得上关切,但不至于会为了他,去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吧……还是个……是个跟我们一般大的孩子。”
“你爱信不信。”红拂抽回身子,又叹出一口长长的气,一脸悲天悯人:“说多了,还以为我在故意说火罐坏话,这事大家都知道,不信你去问阿兰,或者大豆丁,他们都知道。”
“那猹猹知道吗?”我往火罐所在的那一间寝室偷偷望了眼。
此时已入深更,走廊上空无一人。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里,只有水漏的嘀嗒声,与我与红拂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周身更显寂静。
红拂挠了挠背,语气愤愤不平:“所以我不爱听你总替他们说话。猹猹知不知道这事儿我不清楚,只是以他们这关系,我推断,他应该是知道的。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是他们两人合谋促成的,一场狸猫换太子的戏……我这么说,没错吧?”
我略带得意地冲红拂扬了扬眉,狸猫换太子,这是我从黑鬼那儿学来的新词儿,他总能教我许多旁门左道的冷学识。
“妙啊,我的克里斯。”红拂伸出赞许的大拇指,笑嘻嘻道:“竟不知你的汉文一天比一天上道。”
“可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这么坏的人……”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难过,才松快些的氛围,又沉重了起来。
“特别是猹猹,他胆子那样小,又爱哭,这样的人,怎么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呢?尤其是他还为了小豆丁的事,跟你们通风报信,也算是半个救命恩人了,这怎么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啊……”
“谁知道呢,这事儿哈吉后来也懒得追究,我告诉你,在这儿的孩子,你很难用好坏去分类。”红拂看着我的眼睛,一板一眼格外认真,“克里斯,其实我也不是纯纯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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