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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夜袭之后,宫中派来御医来为萧晚风诊断,不知是经天子的意思,还是大司马猫哭耗子假慈悲,但总是要做着表面功夫的,毕竟王公在皇城内遇袭不是一件小事。
没过多久这事已惊动了整个朝野,有关于常昊王与郑国公不合的传言四处流传,又有人说是鲁国公栽赃嫁祸,要公报私仇坐收渔翁之利。群臣争相揣测,郑国公回到长川属地后会不会公然挑起战祸,心心念念的担忧,唯恐战事一起动摇大经国安定,让他们做官的不得安宁。这几日大经国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天色有点阴沉,天空像是被洒了墨似的荡漾出一丝丝黑线,转眼下起了淅沥的雨,撩起一阵青泥的味,有点苦涩也有点清新,风中带着一抹早秋的凉意。
我下了马车,收拢着衣服探了探气温,丫鬟在身侧打伞,和着我的脚步朝柳韵阁走去。
柳韵阁是渊阑院内最好的别馆,萧夫人特意腾出来让萧晚风养病用,皆是以琉璃金瓦为顶,配以大扇的菱花格窗,厅堂前方大块的空地铺的是丈余的天青色石砖,雕以瑞兽雄狮的图案,满眼望去直逼皇家气派,殿门左右种的都是百年以上的青梧,那高大梧桐,高数丈,深深碧叶,风雨中摇碎点点银光。
走过飞檐长廊,见一道白影长立树下,雨珠子落下,垂帘似的在他的周身打转,他就仰面承接大雨冲刷,那无暇的神态仿佛在享受雨露的恩泽。
晚月……晚月……
我痴了,周遭的事物一点一滴地淡去,只余下雨声和他恬淡的面容无尽地蜿蜒。
恍然梦醒,闭目缓缓叹了一声,从丫鬟手中接过油纸伞走过去为他遮打。
他低头看我,浓密的睫毛布满了雾气,眼睛清得如水,又深得如渊,唤着我的名字:“悦容……”
目睹他略带苍白的脸,心开始疼了,不过一年未见,他过得不好,竟憔悴成这样。轻声道:“晚月哥哥,而今虽是盛夏,雨天仍是难免湿寒入体,为什么这般任凭风吹雨打糟蹋了身子。”
萧晚月沉默半会,说:“我触怒了大哥,被罚思过。”我本想询问他因何惹恼了那人,却最终还是忍住,他们兄弟间的事毕竟是我这个外人管不得的。萧晚月问我可是来看他大哥的,我点头应是,笑说:“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啊好挑剔的性子,汤药有半丝的苦味就摔碗不喝了,也真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你说良药哪有不苦的?我也被逼无奈想出了法子,用冰糖、蜂蜜、蜜饯、蔗水为他熬药,熬了足足三个时辰才熬出了半小碗的甜汤药儿,这不趁热给他送来了。”
“你对大哥真好。”静静笑了笑,一丝哀伤从他漆黑的眸子里滑过,摇摆的雪白衣袖让人有种寂寥的错觉,“听说……你定亲了,就是他吗,你一直等的那个人?”我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问的是常昊王。每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都会选择性地沉默,知道这样永远也不会错,也永远不会对。
他伸出手想要怜惜地抚摸我的脸,我直直地站着不敢动,觉得他的眼神让人刺目,心里慌得无措,把脸略微一别。他最终把手落下了,笑得落寞,“是吗,我明白了。”隔了一会,仿佛一种悲呛涌上来:“悦容,祝你幸福。”
幸福?幸福这东西啊,太奢侈了。我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雨,斜斜密密像是织成了一张情网,网住了人世间所有的悲欢,那么不自由,那么不痛快。回头对他笑道:“谢谢,我会的。”指了指怀中的药罐,“再不送去,药就要凉了。”不忍再去看他苍白的脸,把油纸伞交到他手里,命丫鬟们再为我打了一把。
迷迷茫茫走了几步,心想回头再看一眼吧。真回了头,却见他只身打伞站在一片绿荫细雨中,那身白衣被水汽缭绕得成了一团白雾,那么虚幻遥不可及。
长廊上又与长乐郡主劈面相逢,她手中拿着纸伞行色匆匆,想必是见外头落雨了为晚月送去。
与她简短寒暄了几句,正交身而过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说:“相公是因为醉了酒才没来得及在大伯遇袭后问安,他这人性子淡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这几日却像伤透了心似的日夜喝闷酒,我也只在一年前看过他这模样,那次,他心爱的姑娘拒绝了他的婚事。”
长乐郡主走远了,我还抱着药罐杵在原地愣,心里悲悲凉凉的,很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丫鬟疑惑探寻:“姑娘这是怎么了?”我抬头说没事,推开门进了萧晚风的卧房。
房内摆设精致典雅,秋香色百褶幕帘垂挂在弯月镂空窗前,窗台上设着香炉,炉顶铜兽口中袅袅吐出白烟,满屋子缭绕着龙涎香,令人浑身酥软。幽幽琴声回旋,那伶人隔着帘子在十丈外抚琴,瑰丽猩红的波斯地毯上设着卧榻,萧晚风就这么懒懒地斜依在榻上,青蓝衣衫流水般从榻上淌落在地,一手托着脸一手捧着书卷静看,雨声的纷扰琴声的优雅仿佛未曾乱他半分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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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得开门声,他抬眼一看,见我走近虽表情未变,冷漠中却点滴出一丝温柔,道:“来人,给十姑娘上软座。”两个丫鬟抬着木槿湘潭椅子上来,上头摆上一张白色貂毛精致的坐垫,又在坐垫上搁上青竹垫,抗湿又防暑。
我笑笑,“你客气了,我的身子没这么娇贵。”
萧晚风道:“这种潮湿的雨季最容易染了湿气,自己的身体若不懂得保护,待落下病根子,日后可有你好受的。”
心知他是因自己多年来受病痛折磨故而不忍别人同样遭遇,对身体的健康不免十分看着,这般关照让我心头一暖,便在软椅上坐下,将药罐搁置在他前端的黑檀飞檐案矶上,再将汤药倒到彩瓷琉璃碗中送到他的面前,“你该吃药了。”他微微一皱眉,我掩嘴笑了起来,“放心喝吧,要是觉得一丝丝的苦,就把整碗药往我脸上泼好了,绝无半句怨言。”
他愣了一下,兀然笑了起来,接过药碗仰头悉数喝尽,回味了半响,道:“果真是一点也不苦,还甜香充口,久滞不退,这……真是那老匹夫开给我的药方子?”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给逗笑了,都说郑国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怎么怎么了得的人物,手段谋略怎么怎么的厉害,而今我却觉得他挺孩子气的。
怕苦爱吃甜的,不是孩子气又是什么?
把这话跟他说了,挨来一记怒瞪,他道:“人活着的这一生,够多的苦了,总得明白甜是什么滋味吧。”我附和着说是,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问他看的是什么。
“不过是册低俗的浓诗艳赋。”口气虽然不屑,却极为工整地把书收起来往枕头下放。
我随眼一扫,见书面上题着“草华集”三字,心中当下了然。
这是萧晚月写的楚风诗赋,在文学上有很高的造诣,据说当朝龙图阁大学士看了之后惊为天人,自此对萧晚月万分崇敬,后来有人将他写的诗编辑成册,题为“草华”,皆因萧晚月诗风哀艳如凄凄芳草,磅礴如宝光天华。这《草华集》便在大经国内的书生才子之间争相传阅,我的卧房里就藏着一本。
有时候也真想知道他们兄弟之间这别扭的相处模式是怎么来的,我道:“刚刚进屋时候,我见晚月哥哥在外头,说是……你罚他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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