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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校门口的柏油路,沥青融化的刺鼻气味混着蝉鸣在空气中浮动。李建庚蹲在小卖部斑驳的阴影里,汗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深色的圆点。他叼着的香烟已经烧到滤嘴,烫嘴的焦油味让他皱了皱眉,却仍舍不得吐掉——这是用最后几块钱买的红塔山,专门用来贿赂门卫的。
传达室的铁皮屋顶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老旧的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李建庚眯起眼睛,透过热浪蒸腾的空气,死死盯着那个掉漆的绿色信箱。他知道,再过二十分钟,柳晴雯就会像往常一样,穿着那条洗得白的蓝裙子,小跑着穿过操场来取信。
他啐掉烟头,看着火星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渐渐熄灭。上周偷看的那封信里,陈武桢居然说要放暑假来看柳晴雯。这个念头让他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有把钝刀在慢慢搅动。
张大爷摇着蒲扇的身影在窗口晃动。李建庚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兜里掏出那包捏得有些变形的香烟。塑料包装在他汗湿的手心里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闻了闻——还好,没被汗水浸透。
张大爷,忙着呢?他堆起笑脸凑过去时,刻意让声音显得轻快。传达室里的电扇嗡嗡转着,吹起桌上散落的信纸。他的目光像猎犬般精准地锁定了最上面那封——信封右下角那个工整的字刺得他眼角生疼。
又来找信?张大爷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布满老人斑的手却熟练地接过烟盒。李建庚注意到老人指甲缝里积着黑色的污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哪能啊,就是看您值班辛苦。他干笑着,余光瞥见张大爷把烟盒塞进了抽屉。那个掉漆的铁抽屉里,还躺着上周他的两包烟。汗水突然浸透了他的后背,校服黏在皮肤上,像层挣脱不开的茧。
张大爷吐出一口烟,忽然站起身:我去趟厕所,你小子别乱翻东西。
哎,您放心!李建庚咧嘴一笑,等张大爷一出门,立刻伸手把那封信抽了出来,迅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又得手了。
他快步离开传达室,躲进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陈武桢的字迹映入眼帘:
晴雯:
已经三周没收到你的信了,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李建庚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种扭曲的快感从心底涌上来。
——看啊,他们的联系正在被他一点点切断。
他继续往下读,陈武桢在信里写了很多话,询问柳晴雯的近况,解释自己最近的学习压力,甚至提到如果你不想再写信了,至少告诉我一声。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焦虑。
呵……李建庚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捏皱了信纸,急了吧?
他原本想直接把信撕碎,但转念一想,又把它折好,塞回自己的书包夹层里。
——他要留着,留着以后慢慢回味这种胜利的滋味。
……
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校园,知了的嘶鸣声在燥热的空气中格外刺耳。李建庚后背紧贴着梧桐树粗糙的树皮,树荫投下的斑驳影子将他完美隐藏。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传达室的方向。
当柳晴雯的身影出现在林荫道尽头时,李建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她今天扎了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被汗水黏在白皙的颈间。蓝裙子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片忧郁的云。李建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深深掐进树皮里,木屑刺进指甲缝也毫无知觉。
哗啦——
传达室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透过敞开的窗户,李建庚看见柳晴雯纤细的手指在一堆信件中快翻找。她的动作一开始很急切,指甲不小心划破了某个信封,出轻微的撕裂声。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几乎是在机械地重复着翻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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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今天没有我的信吗?
老门卫正陶醉地吸着那支红塔山,烟雾在他皱纹间缭绕。他眯着眼睛,头也不抬:有没有,你自己不都翻过了吗?
柳晴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李建庚看见她咬住了下唇,那个位置已经有一小块结痂的伤口——看来她最近经常做这个动作。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甚至弯腰看了看桌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单薄的背上,校服布料下的肩胛骨清晰可见,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最终,她空着手走出传达室。李建庚注意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李建庚的胃部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他太了解她了,每次失望时都会这样。
远处操场上的欢笑声随风飘来,衬得她的背影格外孤单。李建庚盯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摸到裤兜里那封被揉皱的信,指尖触到信纸上凹凸不平的字迹。那些工整的钢笔字此刻正灼烧着他的皮肤,就像陈武桢那张在火焰中扭曲的笑脸。
活该他低声咒骂,却不知道是在骂谁。树上的知了突然停止了鸣叫,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李建庚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柳晴雯收到陈武桢信时脸上绽放的笑容。那个笑容曾经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整个灰蒙蒙的教室。
而现在,他亲手掐灭了这缕阳光。
想到这里,李建庚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他掏出打火机,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一声,火苗窜起,将最后一点愧疚烧得干干净净。
等着吧他对着柳晴雯远去的方向轻声说,很快你就会忘记他了。
树影婆娑中,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正好盖住地上那堆信纸燃烧后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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