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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叔已经起了,在灶间忙活着。
赋止循着声响过去时,老人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把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格外分明。见她出来,程叔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盛了碗小米粥摆到桌上,又端上一碟酱菜、两个馒头。
“小姐趁热吃,吃完老奴送您出城。”
小米粥熬得刚好,稠而不烂,入口滚烫。赋止慢慢吃着,热腾腾的米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把这一夜浸透骨头的寒气一点点逼退。程叔在一旁收拾行囊,把干粮、水囊、伤药一样样仔细检查了,又塞进两件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程叔,”赋止忽然开口,声音在粥碗里有些闷,“您跟了父亲多少年了?”
程叔手上动作停了停,直起身来,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些许回忆的神色,望着窗外蒙蒙亮的天空,像是望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三十七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平稳,“老爷还未及第的时候,老奴就在他身边当差了。那时候老爷才十九,住在京城东边一条小胡同里,三间旧瓦房,院里种着棵枣树。老奴替他看门、跑腿、送信,后来他中了举人、进士,一步步做到侍郎、尚书,老奴也跟着。”
三十七年,比赋止的年纪还大。
“您见过我亲娘吗?”她又问。
程叔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赋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见过。”
老人走回灶边,把用过的碗筷收了,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得费些力气。
“夫人是江南人,姓沈,苏州府吴江县的。老爷那年外放浙江乡试副主考,回来时路过苏州,在拙政园里遇见的她。”程叔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夫人性子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大声。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老爷书房里那幅《寒梅图》就是她画的。您眉眼像她,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叫人看了心里暖和。”
他转过身,望着赋止,眼里的光又黯了黯。
“夫人去得早,小姐那时候才三岁,还不记事。老爷这些年……不容易。夫人走后,他身边再没添过人。逢年过节,总要去灵前坐坐,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赋止没再问下去。
关于母亲,她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江南人,姓沈,温柔,会写字弹琴,在她三岁那年病逝。父亲书房里确实收着母亲的一幅小像,工笔细描,眉目如画,可终究是纸上的影子,暖不了人心。她曾经试图从那些笔墨里描摹母亲的音容,可描来描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晨雾里的远山,看得见,摸不着。
吃完早饭,雨也小了。
程叔套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篷上打着几块补丁,轱辘也旧得黑,混在寻常百姓的车马里根本不会引人注意。他扶着赋止上了车,让她坐在里头,自己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车出了小院。
时辰还早,街上没什么人。细雨蒙蒙地飘着,把青石板路面洗得亮。只有几个扫街的、挑担卖菜的匆匆走过,斗笠压得低低的,缩着脖子赶路。马车辗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出沉闷的声响,混在淅沥的雨声里,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到西直门时,城门刚开。
守城的兵士缩在城门洞里避雨,正围着一个炭盆烤火,嘴里骂着这鬼天气。听见马蹄声,有个年轻的兵士懒洋洋站起来,随手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一个老翁,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大约是走亲戚的。他没心思细看,挥挥手就放行了。
帷帽垂下的青纱后面,赋止一直按着袖中那枚铜牌。
出了城,马车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十来里。雨又密了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在雨雾里看不真切。程叔赶着车拐进一条岔路,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枝丫交错,遮得天色更暗。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这儿有几间废弃的猎户木屋,木板搭的,年头久了,墙缝里都长了青苔。程叔早年打猎时置下的,平时没人来,正好藏身。他把马车赶到屋后林子里藏好,解开马卸了辕,让马自己找地方躲雨,这才拎着行囊进了屋。
“小姐暂且在这儿歇着,老奴去襄北官道探探路,晚些回来。”程叔把行囊搬进屋,又生了火,把屋子烘得暖和一些,这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赶着马车走了。
赋止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青篷马车慢慢消失在雨幕里。马蹄声渐渐远了,最后被雨声彻底吞没。
她转身打量这木屋。
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有灶台、一张破木桌、几条歪歪斜斜的板凳,墙角堆着些干柴。里间有张木床,铺着干草,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没有霉味,也没有虫蚁。程叔大约是常来照看的,灶台上的铁锅还擦得锃亮,碗筷也齐整。
她在床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炉火的光映在铜牌上,那只闭目盘踞的玄龟像是活了过来,静静卧在她掌心里,闭着眼睛,却什么都看得见。
她又拿出父亲给的那瓶金疮药,一并放在枕边。
窗外的雨又大了些,敲在屋顶啪啪作响。山风穿过林梢,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喊,远了近了,近了又远,总也不肯停歇。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浮起枫林坡上的情形——嵇青站在她面前,眼睛那么亮,那么烫,像要把一切都烧起来似的,说:“要是我就不怕牵连呢。”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怎么都止不住。
可她能说什么呢?
她是赋止,是兵部尚书的女儿,是肩上扛着家仇国恨的人。她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那些死在沧州、死在山道、死在诏狱里的部下的,是无辜枉死的人的,是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最后一点清流的。
深情厚谊这东西,太奢侈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没再往下想。
雨声越来越密,像要把天地都织进一张湿漉漉的网里。
她蜷起身子躺下来,把脸埋进干草里,让草木的清香把自己包裹起来。
三天后,襄北官道。
这场戏,得演真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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