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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他伸手,指尖拂过她额前一缕碎,动作轻柔得像在抚弄宠物。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的人?”
嵇青咬紧牙关,没有答话。
“你是为父从血泊里捡回来的。”魏恩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针。
“那年你才五岁,抱着你娘的尸身,哭得嗓子都哑了。是为父给你锦衣玉食,教你武功谋略,让你活得像个人样。这份再生之恩,你记不记得?”
“记得。”
“记得就好。”魏恩收回手,负在身后。
“那你也该记得,什么才是你该做的事。”
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了。疾风卷过街面,扬起尘沙,魏恩的斗篷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赋止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嵇青抿唇:“兵部尚书赋启之女。”
“还有呢?”
时间倒转回半年前的正月二十八,琉璃厂灯市的最后一夜。
长街两侧的花灯比往年都要繁盛,大约是因这世道愈不太平,人们便愈想在节庆里攥住一点光。兔儿灯的红眼睛在风里明明灭灭,走马灯转着《西厢》的戏文,琉璃灯将七彩的光泼在行人肩头,糖画摊子前围满了孩童,举着亮晶晶的凤鸟、游龙,笑得见牙不见眼。
嵇青立在“猜谜夺彩”的招牌下,玄色劲装外罩了件半旧的鸦青斗篷,帷帽薄纱垂至下颌。她本不该来的——一年前护国寺梅林偶遇后,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再见赋止的场合。可今夜不知怎的,从东厂值房出来,鬼使神差便走到了这里。
也许是因为三日前,她偶然在案卷上看到“赋启”二字,后面跟着“遣仆至池府,言欲购其藏《夏山图》残卷。然画已售予徽商,其仍亲往,疑非为画,当缀观其所会。”的批注。
也许只是因为,这满街的灯火太暖,暖得让人想靠近。
她在人潮里缓缓挪步,看一对对年轻男女并肩猜谜,笑语盈盈。糖炒栗子的焦甜气混着炮仗燃过的硫磺味,钻进鼻腔,竟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时,也曾牵她的手逛过上元灯会,买一盏最便宜的纸灯笼,她提着能高兴一整夜。
正失神间,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嵇姑娘。”
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雪地上。
嵇青浑身一震,倏然转身。
赋止就静立在嵇青身后半步之处。
她身着一袭月白绫袄,下配浅碧色织银马面裙,外罩的银狐皮斗篷蓬松而轻盈,领口一圈茸毛衬得她下颌的线条愈清柔。灯火晕染下,她间那支白玉梅簪流转着温润含蓄的光泽,一如她此刻的神情。一年光阴过去,她身量似乎抽高了些,原本尚存少女圆润的脸庞轮廓清减了几分,显露出柔中带韧的骨相。眉如远山含黛,舒展而宁静;眼眸仍似浸在秋水里的墨玉,清澈见底,只是眼波流转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历经事态后的沉静韵致。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唇角天然微扬,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宁和。
她的站姿并不紧绷,却自有一种松而不散的挺拔,肩背舒展,脖颈纤长。目光越过嵇青的肩侧望向前方时,那眼神却一如往昔——坦荡明澈,专注地落在嵇青身上,眼底漾着浅而真的笑意,柔和而坚定,仿佛这一年分离的时光不曾存在,昨日才将未说完的话轻轻放下,今日便从容拾起。夜风拂过,斗篷的茸毛与她颊边一缕碎一同微微颤动,而她持着暖手炉的指尖却安稳不动,整个人静立在光影交织处,像一株悄然绽放在雪夜里的玉兰,清寂却不孤寒,自有静默生长的力量。
“赋小姐。”嵇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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