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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麻衣衫在那个位置破了一个窟窿。
不是撕破的,是被利器刺穿的,边缘整齐,布料被绞得稀烂,翻卷着,露出底下同样破碎的、不再起伏的内里。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汩汩地,源源不断地,仿佛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温热都流干。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
嵇青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不出一点声音。想跑,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她只能爬过去,小小的身子挤进母亲冰冷的臂弯里,脸贴在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上。
血腥味更浓了,冲得她头晕。
她开始哭。
起初是噎着的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声音嘶哑破碎,像受伤的小兽在哀鸣。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母亲脸上,冲淡了颊边一点溅上的血渍,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那种死人才有的、毫无生气的青白。
她使劲用手去擦母亲的眼睛,想让她合上。可那双瞳孔固执地散着,睫毛在她指下颤动,像随时会睁开似的。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混着血水,把母亲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不知哭了多久,天色暗下来了。
海棠树从娇艳的红变成黑黝黝的巨影,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夜风起了,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地上的花瓣瑟瑟抖,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下。血泊半凝,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像地狱的门缓缓开启。
苍蝇嗡嗡地来了。
起初是零星几只,试探着在血泊边缘盘旋。后来越来越多,黑压压的一团,围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躯体打转,落在伤口上,落在脸上,落在散乱的头上。嵇青挥手去赶,它们飞开,又落回来,执拗地,贪婪地。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先是表面僵硬,然后寒意从内里透出来,浸透她的衣衫,渗进她的皮肤。她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渡过去,就能让这具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月上中天时,杂沓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灯笼的光先刺进来,昏黄的,跳跃的光斑在青砖地上乱晃。然后是沉重的靴子踏过血泊的声音,“噗嗤”、“噗嗤”,黏腻得让人反胃。
嵇青抬起肿得像桃子的眼睛,逆着光,看见一群黑影围拢。
为的那个人穿着深紫色的袍子,袍摆绣着张牙舞爪的蟒纹,在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血珠,落在袍角上,很快渗进去,变成更深的暗色。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月光。一张白净无须的脸,眉眼细长,眼角有浅浅的笑纹,嘴唇薄而红,天然噙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可那双眼睛却像深井里的水,又冷又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珠光。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目光从红肿的眼睛,到哭花的鼻尖,到颤抖的嘴唇,一寸寸扫过,像在鉴赏一件器物。
“像,真像。”
他轻声说,声音尖细柔和,像戏台上的旦角在念白,每个字都拖得绵长。
然后他收回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蟒纹披风。披风是上好的妆花缎,里子衬着紫貂毛,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他将披风裹住浑身血污、抖得不成样子的嵇青,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像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着他将她抱了起来。
嵇青最后的意识,是看见母亲那只伸向针线篮的手,在灯笼的光晕里越来越远。指尖沾着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像墨,那抹红色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她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锦帐软衾,熏香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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