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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年关近在眼前。
护国寺的山门外早早就挤满了香客,青石板路上攒动的人头从石阶一直延伸到街尾。檐角的红灯笼在冷风里晃着暖光,烛芯噼啪轻响,将描金的“佛”字映得忽明忽暗。
在熙攘的人流中,有两人并肩而行,格外引人注目。
走在前面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穿凤仙紫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织锦鹤氅,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他眉形如墨裁,并非一味锋利,却在微扬的尾端带出几分疏朗之气;眼眸似含星子,看人时目光清亮通透,眼尾略弯,天然蕴着一段春风般的和煦。鼻梁高而直,唇线清晰,唇角总是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令人望之可亲。
此刻他正偏过头与身侧人低语,手中闲闲握着一柄收拢的玉竹骨扇——扇尾缀着的墨绿流苏随着他偶尔打着手势的动作悠然轻晃。在这腊月寒风里,这动作非但不显突兀,反被他做得从容自若,扇底摇出的细微气流拂动他鬓边几丝未束紧的黑,于清贵中透出点漫不经心的倜傥。
此人正是赋上,兵部尚书赋启的长子,国子监监生。
与他并肩的,是作男装打扮的赋止。她今日穿着黄灰直裰,外罩同色氅衣,头用玉簪束起,若不细看面容,倒真像个清秀的少年书生。
“……所以说,那篇《漕运利弊疏》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迂阔。”赋上摇着扇子,声音清朗,引得路旁几个年轻女子偷偷侧目,“王侍郎说要‘复洪武旧制’,可洪武年间的运河是什么光景?如今又是什么光景?时移世易,还抱着老黄历不放,这不是刻舟求剑么?”
赋止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兄长,投向寺门内那片梅林。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赋上察觉了,用扇柄轻敲她肩膀:“怎么,还想着那事儿?”
“哪件事?”赋止回过神。
“还能哪件。”赋上收了扇子,正色道,“父亲前日不是说了么,杨公的案子已成定局,圣意如此,多说无益。咱们今日来,是替母亲还愿祈福的,你别又跟云岑禅师论那些朝堂是非,徒惹烦恼。”
赋止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赋上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我也过不去。杨公待我如子侄,教我兵法,带我巡边……可事已至此,咱们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做该做的事。这才是对杨公最好的告慰。”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惯常的倜傥神色收敛了,露出底下少见的认真。阳光从寺檐斜照下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淡金,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有深沉的痛楚一闪而过。
很快他又扬起笑容,用扇子指了指大殿方向:“走吧,母亲嘱咐要供的头香,可别误了时辰。”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大雄宝殿前。赋上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锭和香烛,交给知客僧,动作熟练,显然常来。他与人交接时谈笑风生,几句话就让那不苟言笑的知客僧也露出笑容,还特意为他们开了侧门,引至殿内最前排的蒲团前。
赋止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
香烟袅袅,佛像庄严。可她心里翻腾的,却不是经文。
她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兄长。
赋上也在闭目祈祷,神色虔诚。可她知道,兄长心里装着的,恐怕也不是什么慈悲愿——他昨晚还在书房与人密谈至深夜,谈话声压得极低,但她还是听见了“辽东”“粮草”“调令”几个词。
这个家,表面平静如古井,底下却暗流汹涌。
父亲赋启自从接任兵部尚书,鬓角的白一日多过一日。兄长赋上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常在国子监与一群年轻监生议论时政,好几次言论传到父亲耳中,惹来严厉训斥。而她自己……
赋止垂下眼,看着自己合十的双手。
这些日子,她又开始偷偷习武——用的是杨闵道当年送她的那柄短剑,剑身刻着“守正”二字。每夜在院中练剑时,剑锋破空的声音,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无力感。
祈愿完毕,两人起身。赋上又捐了一笔灯油钱,说是为边关将士祈福。知客僧合十称谢,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走出大殿,赋上忽然说:“你先去梅林转转吧,我去见见云岑禅师——母亲有些佛法上的疑问,让我代问。”
赋止看他一眼,知道这是托词。母亲确实礼佛,但从未让兄长代问过什么佛法。
但她没戳破,只点点头:“好。”
“别走远。”赋上叮嘱,顿了顿,又补了句,“也别……招惹是非。”
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梅林方向瞥了一眼,意有所指。赋止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看着兄长往方丈院去的背影,赋止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走向梅林。
她知道兄长那句“别招惹是非”是什么意思——近日朝中风声紧,东厂耳目遍布京城,连这佛门清净地也不太平。父亲再三叮嘱,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她,一个女儿家扮男装出门,本就惹眼,若再与人深交,恐生事端。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思绪压下,步入梅林。
方丈院内,青松覆雪,石径洁净。
云岑禅师正在禅房抄经,见赋上进来,放下笔,含笑合十:“赋施主今日气色甚好。”
“禅师安好。”赋上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双手奉上,“家父嘱咐,务必亲手交予禅师。”
信封素白,无字。云岑接过,并不拆看,只置于经案一角,用镇纸压住。
“令尊近来可好?”
“劳禅师挂念,家父尚安,只是公务繁忙,不得亲来。”赋上在蒲团上坐下,姿态随意却不失礼数,“倒是晚生今日来,除了送信,还有一事相询。”
“施主请讲。”
赋上沉吟片刻,道:“晚生近日读《金刚经》,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一句,心有疑惑。若世间万法皆空,何以忠奸有别,善恶有报?若最终都是空,杨公那样的忠良含冤而死,奸佞之徒却安享富贵,这‘空’字,未免太残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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