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绡帘低垂,“遮月”房内,烛火将灭未灭,在紫檀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程云裳独坐窗前,指尖轻抚一把五寸湘妃竹折扇。扇骨微凉,竹斑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像凝固的血痕。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已经坐了一个时辰。
楼下戏台正演着《长生殿》,唐明皇的唱词婉转凄切,透过楼板隐约传来:“……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她听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嘲弄。
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这红尘万丈,朱楼绮户,她见过的痴男怨女还少么?海誓山盟时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对方看,转头便为名利、为前程、为一口气,将那些誓言碾碎成尘。这楼里来来往往的,哪个不是热闹一场,终归寂寥?
就像此刻案上那尊鎏金鸭形熏炉,青烟自鸭嘴袅袅吐出,缭绕上升,最终散入虚空,了无痕迹。
她将折扇轻轻拨开帘角,看向楼下。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富商巨贾,在这温柔乡里卸下白日端着的架子,推杯换盏,调笑喧哗。歌姬的琵琶声,舞姬的环佩响,混杂着酒气脂粉香,蒸腾出一片醉生梦死的暖昧。
程云裳的目光却越过这片喧嚣,落在大厅右上角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个青衣侍者,垂手恭立,似在候命。
她收回目光,重新合拢帘角。指尖从匙箸瓶中取出一枚香箸,动作极缓,玉箸与瓷瓶相触,出清脆微响。拈起一枚苏合香丸,放入熏炉,看青烟重新升腾,在眼前聚散离合。
烟形变幻间,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暮色,这样的熏香,她在醉月轩对镜理妆,铜镜里先是映出她自己那张脸,她的眼睛还很亮,亮得有些冷,像深秋的井水。
然后镜子里多了一角绛紫。
蟒袍的衣角,金线绣的螭纹,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她没有回头,不急不缓地簪好一支玉簪。
然后转身,微微福身。
“厂公驾临,云裳有失远迎。”
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候一位寻常熟客。
赵夕虚扶一把,目光却如钩子,在她脸上逡巡。这位东厂新任提督不过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密纹路,不笑时整张脸像戴了张玉雕的面具。
“程姑娘这醉月轩,倒比咱家衙门还清静。”赵夕的声音尖细柔和,像上好的丝绸滑过刀刃,“听说姑娘一手琵琶,能令‘江州司马青衫湿’?”
“雕虫小技,不及厂公执掌内廷,调和阴阳。”
程云裳引他入座,素手烹茶。紫砂壶在她手中稳如磐石,沸水冲入茶盏,激荡起碧绿茶沫,氤氲水雾模糊了彼此的脸。
她余光掠过赵夕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象牙腰牌,刻着东厂提督的官衔和姓名。形制与记忆中魏恩那块几乎无二。
“咱家今日来,是想听姑娘说段书。”
赵夕接过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却不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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