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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民如潮逃亡,匪患壮大,北方苦寒之地的铁骑为求生机必将大举南下,而流言更会成为异见者的匕首……
这层层叠叠的危机,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将这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想到那可能接踵而至的风暴,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哀鸣。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即便他用尽手段,暂时维系住了魏都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可面对那山呼海啸般迫近的、环环相扣的灾难链条,他只觉得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边,身后已无半步退路。
谢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探向桌角的茶盏,心想,就依赵内监所言,稍歇片刻,再思对策。
然而,指尖刚刚触到微温的瓷壁,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痛猛地从心口炸开!
“呃——!”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喉头一甜,无法控制地向前俯身,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喷溅在面前摊开的奏折上——
北国风雪,凛冽如刀。
苍茫的雪山在铅灰色天幕下连绵起伏,黑压压的玄甲军队肃立于深雪之中,纷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又迅速被体温或尚未冷却的热血化开。
浓稠鲜红的血,在皑皑白雪上肆意横流,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其下狼藉的残肢断臂,与泥土混合成狰狞的酱色。
长靴沉稳地踏过凝结着血冰的地面,年轻君王垂眸,目光落在被数名朔风卫死死压制于地的人身上。
咄吉勃尔帖,北狄声名赫赫的狼王亲王,此刻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再也寻不见半分草原枭雄的悍勇雄姿。
他被迫单膝跪在冰冷的血污与雪泥里,却仍梗着脖子,一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的困兽,死死瞪向面前的敌人。
他面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雪原孤松,一袭玄衣几乎融于身后肃杀的军阵。
那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低垂,目光扫过咄吉勃尔帖时,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看待一件无关紧要,已然失去生命的死物。
“胆子不小。”
男人开口,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冷而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既然敢率兵越境,偷袭北泽疆土,想来……也该做好葬身于此的觉悟了。”
咄吉勃尔帖闻言,胸膛剧烈起伏,屈辱与愤怒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突。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铸般的朔风卫手臂却如枷锁纹丝不动。
五年前,他便惨败于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此人手下,五年秣马厉兵,卷土重来,竟依旧一败涂地,甚至败得更快,更彻底。
“我是浑邪部的狼王!是撑犁孤涂单于亲手喂过肉的兄弟!”
他猛地昂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用带着草原腔调的话语嘶吼,像一头被踩住咽喉的狼:
“长生天在上!你敢动我一根指头,单于的怒火就会像草原上的野火,烧遍北泽每一个角落!你们的牛羊会被杀尽,你们的女人和孩子会在马蹄下哀嚎!北泽的天空,将再也看不到太阳!”
年轻男人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像是观赏猎物最后的挣扎,目光扫过对方染血的须发和破碎的甲胄:“撑犁孤涂?”
他直起身,流畅的北狄语自唇间吐出,清晰而冰冷:“我会让你知道你结局,我的铁骑将踏平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顶王帐。到时,他要么死,要么降。”
他顿了顿,玄色的大氅在朔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至于你们的兵马……会变成替我开路的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顺者生,逆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咄吉勃尔帖在怒吼声中被拖了下去。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冯白上前一步,低声道:“王上,此人是撑犁孤涂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杀了他,恐令那单于狂怒之下倾尽全力,与我北泽不死不休。”
沈临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苍茫的雪线上,声音平静无波:“先令其部投降。若不降,便将他兄弟的头颅,送还给他。”
冯白神色一凛,抱拳沉声:“末将领命。”
沈临渊不再言语,只将手稳稳按在腰间玄铁剑柄之上。
寒风卷起他玄氅的一角,他遥望北方更深邃的天空。
此战过后,北狄二十四部将彻底成历史,这片广袤的草原与牧场,自此便该刻上北泽的印记。
他对即将成就的功业与即将推平的障碍都势在必得。
然而,在一场接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之后,今日内心深处,却破天荒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感觉如同冰原下隐秘的暗流,无从捉摸,却切实存在。
沈临渊沉默地立于风雪之中,这种莫名的心绪,从今晨起身时便如影随形萦绕心间。
自从那人离开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无从探知这不妥的来源,也无暇深究。只是如往常每次大胜之后一样,将缴获的珠宝、牛羊、骏马,慷慨地分赏给麾下将士。
赏赐厚重,三军欢声雷动,喧嚣直上寒天,可他心底那份不安,却并未随着欢呼声散去分毫。
夜深雪紧,巡视完毕,他正要转身折回王帐,忽闻一声锐利长鸣划破夜空。
沈临渊倏然抬眼,只见一只玄鹰正盘旋于营帐上空。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来自麓川,专递最紧要密报的信鹰。
心口莫名一紧,沈临渊即刻抬起左臂,那训练有素的鹰隼盘旋数圈,精准地敛翅落下,钢爪轻扣皮甲。
沈临渊迅速解下系于鹰脚的细小铜管,倒出其中卷得极紧的薄纸,侧身就着不远处哨塔上朦胧的火光,将那纸条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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