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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山正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着一个破了的箩筐,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去儿媳妇那了?”
“嗯。”王秀英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洗脸,“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上老赵家了,说他家母狗前一窝下的崽子。”
韩大山继续手里的活计,知道妻子还有下文。
王秀英凑近了些:“我瞧着里头有只小黄狗,机灵得很,不认生,直往我脚边蹭。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儿媳妇前阵子不是念叨过一嘴,说想养条小土狗吗。”
韩大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想抱一只?”
“我心里是这么琢磨的。”王秀英点点头,“他们小两口住的是独门独院,养条狗,晚上有个动静也能吱一声。我看儿媳啊,面上看着淡淡的,心里其实喜欢这些小活物。”
韩大山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
他对林颂这个儿媳妇,是打心眼里满意和感激的。人家不嫌弃他们家,对儿子好,对他们老两口也大方周到。
“就是,”王秀英洗好了手,拿起蒲扇扇着风,眉头微微蹙起,“我今儿去送东西,瞅着他们家隔壁那家,好像不太友善。”
“哦?咋回事?”韩大山放下了手里的箩筐,认真听起来。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王秀英回忆着,“隔壁那女的,那眼神……冷飕飕的,皮笑肉不笑的,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听着他们家院里,好像时不时就有吵吵声,不太安生。”
韩大山叹了口气:“厂里人多,啥人都有。相处不来,就远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秀英附和道,“所以啊,更得抱只狗。真有点啥事,狗看家呢!老赵家说那窝小狗都快满月了,正好能抱了。我寻思着,过两天休息,就把那小黄狗给他们抱过去?”
“行,你看着办就好。”韩大山没有意见。
夕阳彻底落下了,王秀英让韩大山别补了。
“哎。”韩大山听话地收了箩筐。
两人也不点灯,就坐在院里,享受着夏日夜晚的凉风。
王秀英摇着蒲扇,驱赶着偶尔扑来的蚊虫,说起村里的事:“村东头韩老四家的,提了半篮子鸡蛋来找我。”
韩大山皱了皱眉,韩老四家日子紧巴,平时可舍不得拿鸡蛋送人。
王秀英嗤笑一声:“拐弯抹角半天,还不是听说大娃在厂里坐办公室了,成了厂长跟前的人,想托我递个话,看能不能把他家那个初中毕业在家晃荡了半年的小子,也弄进六五厂当个临时工,哪怕扫扫地也行。”
韩大山眉头皱得更紧了:“厂里招工哪有那么容易?大娃刚去没多久,哪能做这个主?别让孩子为难。”
“我还能不知道这个?”王秀英继续往下说,“我当场就把那半篮子鸡蛋塞回她手里了。我说,‘老四家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大娃那工作,听着好听,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厂里招工他哪插得上手?’”
“那韩老四家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讪讪的。”王秀英撇撇嘴,“还不死心,说什么‘秀英嫂子你现在见识广,人面熟,总能想想办法’。”
“那我更不能松口了。”王秀英扇子摇得快了些。
韩大山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对,不能开这个头。”
王秀英一拍大腿:“这口子一开,往后村里七姑八姨有点啥事都找上来,咱是帮还是不帮?帮不了就得罪人,帮了就是给大娃惹祸!我才不揽这破事儿呢。”
王秀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心明眼亮:“咱们守好本分,不给他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嗯,都听你的。”韩大山点着头。
—
林颂走到屋里那只樟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衣柜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左边挂着她几件衬衫,右边是韩相的衣服。
林颂将白日里晾晒好的干净衣服,一件件仔细叠起来。
她叠得很仔细,先抖开,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然后对折。
韩相洗好碗进来,立马拿起另一件帮忙一起叠。
“厂里关于你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没消停?”林颂随口提起。
韩相叠衣服的手顿都没顿:“由他们说去。新鲜劲过了,自然就找别的话题了。”
“你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林颂抬眼瞥了他一下。
韩相笑了笑:“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堵住不让说么?更何况,拿到好处,让人说几句,不痛不痒,无伤大雅。”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又拿起一件:“这世上,没有人不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也没有人不在背后议论别人。无非是说多说少,说轻说重的区别。厂里这点事,才哪到哪。”
林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韩相能如此平静甚至通透地看待这件事。
韩相像是被勾起了些回忆:“你是没在村里待过。那才是真正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人的地方。我刚当上记分员那会儿——”
他一边叠一边说:“当面笑嘻嘻,背后骂我祖宗八代的有的是。说我走了谁谁谁的门路,说我要当大队书记家的上门女婿,甚至有人说我晚上记工分时给自己家多记……说什么的都有,而且一点不避人,恨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那才叫难听。厂里这点,相比之下,文明多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韩相抬起头,“想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就得忍得住别人忍不住的闲话。把好处实实在在抓在手里,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林颂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忽然对眼前这个男人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这种新的认识,让林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过来一下。”
“嗯?”韩相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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