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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琢浑身僵直,脑中浮想联翩,以为王寂那句“大人做的事”,定是那种令人脸红的孟浪勾当。
谁知,王寂竟是要带他去那风雅之地——清谈雅集。
王寂早已为他编排好了一副身世:远房堂弟,因乡中遭乱,特来京中投奔。
如此一来,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这贵族云集的场合。
王寂说,今日这雅集,乃是太学两派学子的一场辩论盛会,旨在争个高下,博个才名。
裁审官席位,端坐五位大儒。王琢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正是平日里对他严加管教的苏夫子。
他自入了玉栖苑以来,头一回见到这般热闹的阵仗,欣喜完全谈不上,更多是紧张和局促。
一路行来,遇见的皆是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寂漫不经心,一一为他引荐:陈郡谢氏的公子、陈郡袁氏的才俊、兰陵萧氏的少主,还有弘农杨氏的贵人……
那些人目光在王琢身上打着转,眼神带着些许探究,显然并未真将他“堂弟”身份放在心上。王琢自是察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异样,心下虽觉不适,也只能强装镇定,学着王寂的从容态度,挨着王寂坐定。
好在面前挂了一道轻薄珠帘,将那喧嚣与探究隔绝在外。
透过珠帘望去,只见场中早已座无虚席。
不多时,场中辩论已起。
一方学子引经据典,口若悬河,言辞犀利如刀;另一方则是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却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不精彩。
所辩之题,无论是治国安邦的大道,还是玄之又玄的义理,皆是王琢只在书本中耳闻,却从未听人深刻剖析过的。
有些观点,他听完只觉醍醐灌顶;有些论调,他又觉得有些偏颇,心中生出满腹想法,恨不能也冲上前去,与那些学子一辩高下。
围观的贵族们,听到精妙绝伦之处,便会抚掌大笑,或是高声叫好,更有珍宝美玉、绫罗绸缎如流水般赏了下去。
唯有王寂,全程半阖着双眼,对那些激昂的辩论提不起半点兴致。偶尔,他才会懒懒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正襟危坐的王琢身上。
见少年双手搭在膝盖上,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显然是听得入了神。王寂唇角微勾,手中麈尾扇轻摇,半掩着面容凑近了些,在他耳畔问:“喜欢么?”
王琢点头应:“嗯。”
王寂轻笑:“吃些果子吧。”
他从案几上拣了一枚蜜橘,剥了皮,递到王琢嘴边。
王琢此时全副心神都在那辩论之上,下意识地张口接了,一边咀嚼一边还不住地点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正被主子伺候。
一场雅集终了,王琢只觉得获益匪浅。
以往听苏夫子讲学,总是那些刻板枯燥的经义,如同嚼蜡。
而今日这清谈辩论,却似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他这才明白,书本中的道理并非一成不变,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两面性。只要敢想敢言,哪怕圣人之言,亦可有另一番不同解读。
今日头魁落入一名叫阮胄的公子手中,那公子生得俊朗,王寂说此人乃当世名士,他也曾拜读过此人文章,的确才貌双全。
还说,若他喜欢,可邀来当面对谈。
王琢立即拒绝了王寂的好意,且不说他与阮胄完全不熟,单说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有资格与名士对谈?
王寂并未强求,只顺口一提道:“迟早要给你物色一位更好的先生”。
王琢不解其意,他随意一讲,自己也顺耳一听,未曾放在心上。
散场后,园中笑语喧哗。
王公贵族三五成群,作揖道别,各自登车。
王寂领着王琢,慢悠悠地往外走,绕过一处嶙峋假山,忽听得一阵低语隔山飘来。
“王公身旁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标致。”
“听闻是他的远房堂弟。”
“堂弟?呵,这你也信?”
“此话怎讲?”
“这满京城谁不知晓,王寂好那口?”
“你是说……那是他养的面首?”
“不然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怎会生得如此俊俏?依我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那位小郎君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当年在金谷园那场斗美宴上,被王寂相中的那个孩子……”
“我倒也曾听过此事,那孩子真是当年的贱奴……?”
几人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狎昵。
却未料到,刚转过假山,便与王寂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那几人皆是京中有些脸面的世家子弟,今日这雅集,他们却也没资格坐在上首位,只能在四周围席观望。
此刻见了谈资正主,个个面色大变,惊得忘了言语,更有人脚下一软,险些失仪。
其中有个机灵的,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长揖,高声道:“见过王大人。”其余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随之行礼。
王寂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并未言语,只略微颔首,便带着王琢径直离去。
上了马车,车厢内静得有些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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