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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太专注,将原本的目的——吵吵架让人以后少气他的目的忘的一干二净,直接奔着婚嫁白首去了。
小旋风在这一年的三十上了桌,肥瘦匀称的五层肚腩和结实的大腿让它得到了此生不会再有的赞誉,连带着木凳儿都被夸红了脸,耳朵红红地去灶间找娘,想要明年再挑一头猪来骑。
木凳儿他娘没应声,从盆子里夹出一整根酱猪尾,犹豫了一下剁成两截,细头给这傻儿子,挥手让他一边吃去别裹乱。
嗦着猪尾巴的木凳儿趁着大人们没空管他,贴着墙角溜出了院门。
黎水村不大,屋舍间脚踏出的黄土路纵横交错,他走的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伊珏他们的住处。
木凳儿家在村里算的上大户,住的是山石垒起的房子,屋顶盖的是瓦片而非茅草,家里养得起猪和鸡。
比他们家更好的房子则是青砖瓦房的大院,村里只有两户人家住这样的房子。
青砖整整齐齐,院墙高,门檐也高,连门槛都比他家高许多。
在骑着猪撞上那匹马之前,木凳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随意地推开两扇大门,跨过高高门槛,走进这座连地都铺着干净青石的宅院。
他实在年幼,又是家中独子,享溺爱的时候多,便比同龄孩子憨些,在即将长大一岁的一年最后一天里,隐约懂了些道理,便童言无忌:“怪不得我娘不许我同草棚里住的孩子玩,我也不乐意同他们玩了。”
伊珏没说这宅院其实并不如何,妖精和山神的事,与人间稚童解释不清,他伸手抓了把炒豆递过去,木凳儿小心收好湿漉漉的半根猪尾巴,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小门神,嚼着酥硬的豆子,嘎嘣脆。
伊珏嚼着豆子依然口齿清晰,慢吞吞问:“小旋风好吃么?”
木凳儿点头如捣蒜。
“好吃就快回去吃,你娘在喊你。”
木凳儿听话地起身往家跑,伊珏坐在门槛上目送他回家,吃上了香喷喷的小旋风。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骑小旋风的时候开开心心,吃小旋风的时候也格外美,天大地大不如肚皮大,以为今年吃了明年还有。
却不知他娘根本没打算再养猪,而是攒了银钱明年就要送他去镇上做木匠学徒。
伊珏跑过去关上院门,回身跳进堂屋喊起来:“摆饭,吃饱了我们玩啊。”
石头精在人间过的第一个年,白玉山位置选的并不好,除了吃吃喝喝,村子里几乎没什么热闹,若是进了州城,还有游园灯会,戏台杂耍,走马可猜灯。
可他又不是人,抬手便摆出了满满的佳肴珍馐和美酒,青砖化作花团锦簇,叫不出名的兰芝玉树笼在他们头顶,叶片轻摇间便是流光飞舞。
飞舞的流光明又亮,他随手便剪出许许多多的小人,洒出去就有了戏与舞。
长平饮下从未尝过的酒,躺在花丛里倚着树看从未看过的戏,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伊珏坐在厚厚的绿草上,身边是细小繁花织成的花毯,他也跟着饮了许多酒,大约是石头成精的缘故,夜都深了,他依然醉的很慢,在微微醺然的感受里,看着树叶流光在身畔辗转,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同另一个人在溪水边嬉闹,那时盛夏,流萤如星又如火,那人躺在他的腿上仰着头,萤火微曦在他的桃花眼里闪闪烁烁,像一捧碎碎的星光。
伊珏全然地放松了身体往后仰去,落进意料中的怀里,他枕着熟悉的身躯,缓缓地闭上眼。
流光漫漫地舞,戏腔呀呀地唱,芬芳的酒液里揉着馥郁花香,隆盛的除夕赶着惘然的前尘,要将它覆过去。
“赵景铄,”微微醉倒的小孩儿晕红着双颊,口齿不清地道:“没去看你,真是对不住。”
许久,冰凉的水液自上而下,坠在他的眼窝,分不清是谁在哭。
熬不住的长平被白玉山送回了房,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守夜。
夜还长,伊珏换了一身簇新的大红衣袍,抱着酒盏喝的像个醉了酒的,身家丰厚的大红包。
大约是过分安谧,石头精慢吞吞地同山兄说起往事:“上辈子的我这么大的时候,有各种颜色的衣裳,每天换两三套,红色也没少穿。”
白玉山轻声应道:“那时候沈家还未败落。”
“那我就不知道了,”伊珏说:“我想起的不多,只记得有人喊我‘孙孙’,我应该是长孙,有爷奶,贴身的兜兜除了绣娘做的,就是奶奶缝的。”
他哼唧一声,“一到过年,就将我打扮成红包,阿爷领着我到处磕头。”
“那你礼物也没少收。”
伊珏想了会,没想起来,“兴许罢。”
他问白玉山:“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也逢年过节到处磕头么?”
“也要磕。”白玉山:“但不多。”
伊珏抿了口酒,忽地笑出了梨涡:“明天就能看到满村的小孩到处磕头了。”
漫无边际的闲聊到天亮,大约是对幼年并无抵触,说的越多,伊珏想起的真正的童年也更多,沈园里的花和草,酸倒牙的梅子林,独居在佛堂却隔三差五让人送来小衣裳的阿奶,和没事就颠着他出门闲逛的阿爷。
人类讲究抱孙不抱子,他作为沈家那一支的长孙,即便不是个完全人,沈老爷也没少抱他。
他还没有想起往后的太多事,那些生老病死与颠沛流离,在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抗拒中,顺从心意地不再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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