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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桑家小院恢复了宁静,但桑大虎却独自坐在廊下,借着月光看着自己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出神。
“长金哥。”
一声轻唤从院门口传来。林氏手里提着一个小瓦罐,牵着已经睡眼惺忪的念念走了进来。
桑大虎赶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衣角:“弟妹,这么晚了还没歇着?今儿的事,吓着你和念念了吧。”
“人回来就好。”林氏走到他身边,将瓦罐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这是我这几年在村后山上寻的方子,以前念念生冻疮,我就是用这个给她抹的。我看你那手上的疤痕,每到阴雨天或者夜里,怕是又痒又疼吧?”
桑大虎愣了愣,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老毛病了,不碍事。”
“伸手。”林氏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桑大虎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伸出了那双布满紫红肉芽和硬茧的手。林氏蘸了些药膏,指尖轻触他的手背。那种微凉且细腻的触感,让桑大虎整个人如遭雷击,背脊绷得笔直。
“这种草药里加了蛇床子和苦参,还有些陈年的猪油。”林氏一边细心地帮他涂抹,一边低声叮嘱,“涂上去之后,得揉开了,把药性揉进皮肉里。你这手是受了极寒又猛然受热落下的根。以后干完活,先别急着烤火,得先用温水浸一浸。”
林氏的动作很慢,一点点在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上打圈。桑大虎垂下头,正好看见林氏鬓边垂下的一缕碎,还有她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
矿井下的三年,他见过最狰狞的人性,听过最凄厉的惨叫。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块干硬的木头,可现在,在那清凉药膏的揉搓下,他觉得那颗枯死的心像是被春雨浸润了。
“弟妹……谢谢你。”桑大虎嗓子干。
“谢什么。你帮我家种地,那是出力气活。我这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草草药药。”林氏收起瓦罐,教他保养的方法,“每日睡前抹一次,等这一罐用完了,我再去山上采。你这手是家里撑梁柱的手,得养护好了。”
林氏带着念念离开了。桑大虎站在月光下,看着手上残留的药膏,那股清香味久久不散。他头一次觉得,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责任,似乎还有了一点点让他期待的甜头。
而此时,在另一间屋子里,桑禾正和桑四熊对着一封信愁。
信是周老头托人带来的。
当初桑家搬家,周老头作为教导桑四熊的师父,虽然性格古怪,但确实是真心传授技艺。作为报偿,桑禾帮他把被村里无赖侵占的祖宅给讨了回来。
“师父说,那祖宅是拿回来了,可里面已经没法住人了。”桑四熊攥着信,有些愤愤不平,“那是隔壁村的赖老二,占了师父的房子后,眼看我们要讨回去,他故意在临走前把房梁锯断了半截,还把屋顶的瓦全给掀了。甚至……甚至还在灶台上泼了污秽之物。”
桑禾眉头微蹙:“这赖老二倒是够损的。周老头这些年孤身一人,本指望这祖宅养老,这下怕是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了。”
“姐,咱得帮帮他。”桑四熊目光坚定,“师父收我当徒弟,那是分文没取。他说我是他这辈子的传人,连他的那套压箱底的工具都给我了。这种恩情,我不能不管。”
桑禾笑了,拍拍弟弟的头:“那是自然。咱桑家人从不欠人情。既然那宅子住不得,那咱们就帮他修一个能安享晚年的新宅。”
说干就干。翌日清晨,桑禾把想法跟全家人一说,桑长柱第一个拍了桌子准了。
“周老先生是大才,教了老四本事,那就是咱们家的贵人。”桑长柱当即从炕上翻身下来,“老大,老三,老四,别磨蹭,带上家伙事儿,咱们去小西村!”
周老头的祖宅位于邻近的小西村,位置偏僻,但这儿背山面水,是个清静地方。可当桑家人赶到现场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气得不轻。
那本该古朴的院子,此时满目疮痍。土墙塌了一半,院子里的老枣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屋子内部更是不堪入目。周老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破石凳上,看着这片废墟叹气,眼神里全是苍老和无奈。
“师父!”桑四熊大喊一声,快步跑过去。
周老头抬起眼,看到桑家这一大家子人,愣住了:“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老先生,禾儿说这屋子破了,咱们全家来搭把手,给您重新拾掇拾掇。”桑长柱憨厚地笑着,把带来的面粉和腌肉往石桌上一放。
分工很快就定下来了。
桑大虎和桑长柱父子俩负责最累的重活。桑大虎虽然手上有伤,但在矿下练就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猫腰,就把那一根根沉重的杉木扛上肩,脚步稳健。他负责清理废墟里的断木和烂瓦,那股子埋头苦干的劲头,让小西村路过的村民都看得直咋舌。
桑三狼则带着桑四熊跑镇上,去拉新的青瓦和上好的熟石灰。桑四熊虽然年纪小,但他跟着周老头学的是木匠活,此时刚好派上用场。他拿着尺子和刨子,在一旁熟练地修整着窗棂和门框,神情专注,倒真有了几分小师傅的模样。
女眷们也没闲着。骆铁兰带头,领着林氏,一人拿一把大扫帚,一人拎一桶水。
“弟妹,你跟我去后头,把那灶台重新给铲了。”骆铁兰边干边指挥,“那些腌臜东西得铲干净,到时候让老三去求块新砖,咱给老先生垒个最好的灶火。”
林氏干活细致,她把原本爬满蛛网的窗纸撕掉,又去河边捡了些鹅卵石,打算铺在院门前的小路上。念念则成了桑四熊的小跟班,一会儿递个锤子,一会儿递个钉子,小嘴叭叭地喊着“四舅舅”,忙得不亦乐乎。
这种全家齐心协力的氛围,让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渐渐有了生气。
修缮过程中,桑大虎多次搬运重木。林氏在一旁看着,总会适时地递上一碗凉开水。
“长金哥,歇口气。那药抹了后,手别太吃力。”林氏轻声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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