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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青竹篮子被苏念棠提回了家,就放在灶房最显眼的墙根下。篮子本身带着一股子生涩的竹篾气,混着灶房里常年不散的烟火和食物香气,倒也不显突兀。几个孩子好奇地围着看了半天,明轩还用手指抠了抠那编得略显粗壮的篮柄。
“娘,这篮子丑丑的。”小明远皱着小鼻子评价。
苏念棠正在和面,准备蒸下一批馒头,闻言头也没抬:“丑是丑了点,但结实,能装东西。”
明浩比较细心,摸了摸光滑的内壁:“没有刺,挺好的。”
这话倒是真的。那篮子虽然外形朴拙,但每一根篾条都被仔细打磨过,摸上去温润顺手,可见做篮子的人,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是下了狠功夫的。苏念棠没再多说,只吩咐明浩去院里抱些柴火进来。
日子照旧流水般淌过。镇上铺子的生意依旧红火,那“百里香”杂酱因着苏念棠有意控制了每日供应量,反而更显紧俏,往往开市不到一个时辰就见了底,引来不少晚来顾客的惋惜。周老板那日离去后,暂时没了动静,但苏念棠心里那根弦却不敢松,吩咐赵家媳妇和钱寡妇采买原料时务必多看几家,价比三家,结账钱款更要当面点清。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憋着一场雪。铺子里客人渐稀,苏念棠正低头清算着这几日的账目,门帘一动,带进一股冷风。
来人是个生面孔的汉子,穿着半旧的棉袄,面色有些黄,眼神滴溜溜地在货架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盆所剩无几的杂酱上。
“喂,掌柜的,这酱怎么卖?”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急躁。
钱寡妇正要上前招呼,苏念棠放下账本,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心中微觉异样。这人看着不像常来买酱菜的镇民,倒有几分像是……街面上混日子的闲汉。
“杂酱十五文一勺,今日只剩这点底子了,您若要,算您十文。”苏念棠语气平静。
那汉子撇撇嘴,伸手就从怀里掏钱,动作间,袖口一带,险些将旁边一摞洗刷干净的瓦盆碰到地上。幸好钱寡妇眼疾手快扶住了。
“就要这个。”他将十枚铜钱啪地拍在柜台上,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
苏念棠示意赵家媳妇给他舀酱。那汉子接过用油纸包好的酱,也不多看,转身就走,步伐匆忙。
等人走了,赵家媳妇才小声嘀咕:“这人看着眼生,毛毛躁躁的。”
苏念棠没说话,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汉子拍下的十枚铜钱,一枚一枚仔细看去。钱币本身并无问题,都是流通的纸钱。但她用手指细细摩挲,又在鼻尖下轻轻一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其中两枚钱上,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不寻常的土腥气,还有一种……类似药铺里某些干燥草药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十枚钱单独拨到一边,对赵家媳妇和钱寡妇道:“往后收钱都仔细些,若有看着不干净、或者气味不对的,单独放着。”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严肃,都连忙点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并未在忙碌的下午激起太多涟漪。只是苏念棠心里那份警惕,又加重了一层。
傍晚回到村里,寒意更浓,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似乎一抬手就能碰到。苏念棠照例先去陆家主宅接孩子。婆婆正在灶前熬粥,见她来了,招呼一声:“回来啦?锅里热着馒头,给孩子拿了吃。”
三个孩子正在屋里玩,明浩在教明远认她昨日写的几个简单的字,明轩则拿着个木雕的小马车在炕桌上推来推去。见娘亲来了,自然又是一阵亲热。
提着给孩子们的吃食往家走,路过村头那院子时,苏念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篱笆院里,招娣依旧坐在门槛上借着最后的天光认字,而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依旧在忙碌。
陆建民脚边堆着的,不再是青白的竹篾,而是几根粗细不一的木料。他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旧柴刀,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打磨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他似乎想将木棍的一端磨得尖细些,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迸出了青筋。那“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寒冷的黄昏里,传得老远。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手上动作一停,头却埋得更低,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对抗着全世界的脊背。
苏念棠收回目光,没有停留,心里却明白,那只篮子,恐怕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笨拙的开始。
到家生火做饭,她今晚做的是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几片五花肉增香。热气蒸腾起来,驱散着屋里的寒意。那只青竹篮子,被她顺手用来装了刚从地窖里取出来的几个萝卜,沉甸甸地放在墙角,倒也物尽其用。
饭桌上,孩子们吃得香甜。明浩忽然抬起头,眨着眼问:“娘,村头那个二伯,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蹲在那里?他不冷吗?”
苏念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明轩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粉条,含糊道:“他是不是不会说话?我都没听他说过话。”
连小明远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不说话……”
孩子们的世界单纯而直接,他们的疑问,也恰恰点出了那个院子里最直观的孤寂与异常。
苏念棠放下筷子,看着三个孩子,声音平和:“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可能心里有事,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说。”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们有时候做错了事,害怕被娘说,也会不敢吭声一样。”
这个比喻简单,孩子们似乎听懂了。明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轩则扒拉了一口饭,嘟囔道:“那我以后做错事,还是要跟娘说……”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寒风刮过窗棂,出呜呜的声响。远远地,似乎能听到村头那边,那“沙沙”的打磨声,还在固执地响着,与风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寒夜里一道独特的背景音。
苏念棠收拾着碗筷,将剩菜用纱罩盖好。目光扫过墙根下那只装着萝卜的竹篮,又想起镇上那带着土腥气和药草味的铜钱,以及周老板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正在悄然汇聚。而她能做的,便是握紧手中的桨,看顾好身边的小船,在这烟火人间的河流里,更稳地前行下去。今夜,怕是真的要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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