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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魔障（第1页）

罗大山柳惠惠两人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罗大山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白，微微颤抖着。柳惠惠双手紧紧抱住罗修尘，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罗修尘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上。

过了许久，罗大山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所…所以…尘娃子他…他这身子…”他“他”了半天，那个可怕的猜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无比、带着颤音的叹息，“…是…是因为…他不是…”

柳惠惠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放下颤抖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不…不是的！尘娃子就是我的儿！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跟我亲生的没两样！”但她眼中的慌乱和无法掩饰的心痛，却出卖了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个墙角的老柜子。

“当家的…”柳惠惠泪眼婆娑地望向罗大山，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事到如今…瞒不住了…难道真要等到…等到娃自己变成那样…咱们才…”她说不下去了，低声啜泣起来，“那布…那牌子…我就知道…不是寻常东西…没想到…没想到…”

罗大山猛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那鲜亮的蓝布，那扭曲蠕动的符文。

他重重一抹脸，仿佛要将所有犹豫都抹去，声音沉痛而嘶哑：“小羽说的没错…那魔核，碰不得！绝对碰不得！”他先是斩钉截铁地定了性，然后目光沉重地转向罗修尘，眼神痛苦无比：“你…你确实…不是我和你娘亲生……”

“十二年前…开春那会儿，你娘刚生下小羽身子虚。我和李铁、王顺，去老橡树林子那边想着打到铁背山猪给你娘补补身子…”

罗大山的声音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一丝至今未散的恐惧，“天擦黑的时候…却听见林子里头…有娃娃哭，声音弱得很…我们循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你躺在蕨菜地边上一处石头上…”

“我们就把你抱了回来，”罗大山摇着头，脸上是后怕和困惑，“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娘心细，就把裹着你的襁褓布，还有一块刻满了活虫子一样符文的铁牌子…都收了起来，没敢让外人看见。对外就说…就说是双胞胎，你出生时身子弱，一直没抱出来…”

柳惠惠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紧紧抓着罗修尘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我和你爹就想着…不管咋样，是个活生生的小娃，总不能扔在林子里喂狼…我们…我们就当亲生的一样养…你从小就乖…就是七年前那回…”

她说到这儿，猛地停住，眼里闪过极大的恐惧，显然也想起了青果坡那桩诡异事，当时只以为是山神保佑，如今想来…那震飞狼群的黑色幽光…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喃喃道：“…原来…原来从捡到你那天起…就注定了…”

父母的讲述，每一个细节，都与山洞中弟弟对“魔”的描述严丝合缝地印证、融合！那诡异的蓝布和符文令牌，那非人的恢复力，那对魔核的渴望……所有的线索汇聚，最终指向一个冰冷、黑暗、令他窒息的真相——

他不是来历不明的怪物，他是魔！

“嗡——！”

罗修尘只觉得头颅仿佛被重锤击中，耳畔一切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世界在他眼前扭曲、旋转，化为一片血红。

他看见了——清晰而恐怖的幻象：他青黑色的利爪撕开了父亲宽阔的胸膛；他口中尖锐的獠牙咬断了母亲凄厉的哭喊；漆黑的魔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这座温暖的草屋、将这个安宁的村落、将他十二年所珍视的一切，尽数吞噬、化为焦土！

极致的恐惧，如同万丈冰渊下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战栗！

“不……不……不是我……不能是……”他从喉咙深处出破碎的、非人的嗬嗬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活物在蠕动，要挣破这具人形的囚笼！

“哥！”罗修羽察觉到那近乎魔气溢出的恐怖气息，惊骇欲绝地再次扑上！

但这一次，罗修尘爆出远之前的力量！

“啊——！！！！！”

他出一声凄厉绝望、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猛的地震开了弟弟！他双眼赤红如血，里面不再是痛苦，而是要将自身彻底毁灭的惊惧！

他是灾祸！是瘟疫！是一切温暖的终结！他必须离开！立刻！永远！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撞开挡在身前、泪流满面的父亲，不顾一切地扑向门口，扑向外界那无边的、足以将他这怪物彻底吞噬的黑暗！只有逃离，远远地逃离，才能保护他们！

“尘娃子！！”罗大山被撞得踉跄后退，声嘶力竭地大喊。

“我的儿啊——！”

柳惠惠出一声撕心裂肺到极致的凄厉哭喊，那声音里裹挟着十二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日夜隐瞒秘密的巨大愧疚、以及此刻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真相逼入绝境的剜心之痛！她像是爆出了一生中最大的力量，疯了一般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罗修尘的腰，整个人几乎吊在他身上，双脚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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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走！你走了就是要了娘的命啊！！”她哭喊着，眼泪鼻涕纵横交错，声音劈裂沙哑，“你是魔也好！是啥也罢！你都是娘一口粥一口饭喂大的尘娃子！是娘冬天搂在怀里捂热，夏天摇着蒲扇赶蚊的儿啊！你要变……真要变……那就先吃了娘！娘替你！娘替你变成怪物！你别走！别不要这个家！别不要娘啊！！！”

这泣血的呼喊，这滚烫的泪水，这拼死也不肯松手、几乎要将他腰勒断的拥抱……是极致的亲情，是斩不断的羁绊，是人间最温暖的烛火，却与他体内那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逃离一切的魔性本能生了最剧烈的、最直接的冲突！

他想挣脱，那温暖的怀抱却像是世间最坚固的枷锁，也是唯一的港湾；他想留下，那恐怖的、毁灭一切的幻象又立刻扼住他的喉咙，逼着他逃离。

极致的恐惧与极致的亲情，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他灵魂深处猛烈地碰撞、撕扯、爆炸！

“呃啊……！”

罗修尘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哀鸣，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大脑、他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这足以将灵魂撕成两半的矛盾洪流。眼前最后的景象是母亲泪流满面、扭曲而绝望的脸庞，以及弟弟和父亲惊骇欲绝扑过来的身影。

下一刻，他眼前一黑，世界彻底陷入沉寂。所有的声音、光线、痛苦、恐惧和那一点微弱的不舍都瞬间远离。他的意识如同被暴力扯断的弦，崩然碎裂。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向后倒去。

“尘娃！！”“哥！！”

柳惠惠、罗大山、罗修羽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哭喊声和惊呼声瞬间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在风雨飘摇中却依然死死坚守的草屋。

油灯的光芒剧烈地摇晃着，将一家人的混乱与绝望投在墙上，放大成一片动荡不安的阴影，仿佛一场无声的悲歌，奏响在命运转折的关口。

照亮了罗修尘昏迷后依旧紧锁的眉头，也照亮了这个家此刻无声的疮痍。他追求力量想要守护的一切，正因这力量的真相而濒临破碎。

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战士现，他握在手中最锋利的剑，剑锋所指，竟是自己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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