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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城的城门彻底崩塌。不是一块一块地塌,是整座门楼同时陷落,像被人从地底抽走了所有支撑。巨石砸落,激起漫天尘烟,将最后的出口封死。城墙裂开一道又一道缝隙,碎石如雨,从高处坠落,砸在街面上,砸在石屋上,砸在那座空了千年的城池上。整座城在风沙中一点一点下沉,石屋倾斜、断裂、坍塌,街道拱起、碎裂、消失。那些精美的雕刻被碾成粉末,那些千年前的印记被彻底抹去。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沙尘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线天光吞没。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没有人回头。
白叔扛着卓烨岚,一步一踉跄,踩在松软的沙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卓烨岚不能动,只有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那座正在消失的城。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泪,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白叔肩上,砸进风沙里,被卷走,不见了。他的嘴张着,想喊“嫣儿”,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出声。不是穴道点的,是怕,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知道再也见不到了的怕。
终于,他喊了出来。
“嫣儿——嫣儿还没出来——嫣儿还在里面——”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又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起来。他拼命地扭动身体,想从白叔肩上挣下去,可穴道被封,他连手指都动不了。“白叔,求你,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城门外,白叔停下脚步,将卓烨岚从肩上放下来,却没有解开他的穴道。他蹲下身,看着卓烨岚那双通红的、满是泪的眼睛。“圣主,你别为难我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琉璃。“那丫头以命相逼,我不得不答应啊。”
师洛水在沐清风肩上拼命挣扎。她用内力冲撞被封的穴道,一次、两次、三次,每冲撞一次,嘴角就溢出一丝血迹。沐清风脚下踉跄,差点摔倒,手臂却收得更紧。“洛水姨,你别——”
“放开我。”师洛水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带着那种一个母亲现孩子被埋在废墟底下时的、不顾一切的疯狂。“我女儿还在里面,她还没出来。”她又冲撞了一次,这次终于冲破了穴道。
“噗——”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沐清风肩头,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她从沐清风肩上滑下来,双腿一软,跪倒在沙地上,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她抬起头,望着那座已经被风沙吞没的城,嘴唇剧烈地哆嗦,眼泪夺眶而出。“嫣儿——嫣儿——”她的声音嘶哑,被风沙卷走,没有人回应。
顾寒州走到两人面前,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上、脸上、睫毛上全是沙。他蹲下身,眼含热泪,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卓烨岚脸上。
“啪——”
那一声在风沙中格外清脆。
“你清醒点。”顾寒州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早就为所有人铺好了路。她早就存了必死的决心。你们——”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难道要辜负她的心意吗?”
风沙还在吹,从神龙城的方向吹来,带着千年前的气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卓烨岚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他没有感觉,眼睛还望着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城。那座困了娅和般若千百年的城,终于也把她困住了。她出不来了。再也出不来了。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被风沙掩埋。师洛水跪在沙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又被风沙填平。沐清风别过脸去,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出任何声音。白叔站在一旁,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座已经消失的城,望着那漫天的风沙,望了很久。
风沙渐渐小了。不是停了,是那座城彻底沉下去了。地面上的痕迹都被掩埋,没有石屋,没有街道,没有城墙,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蒙蒙的沙地,和风。风吹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寒州揪着卓烨岚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衣领勒着卓烨岚的脖颈,他没有挣扎,任由顾寒州将他悬在半空。风沙还在吹,从已经消失的神龙城方向吹来,打在两人身上,簌簌作响。
“这是她和娅做的交易。一年时间。”顾寒州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卓烨岚,你只有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之后你不能将历史的轨迹带到正轨上,她就真的要消失了。而后还会有其他的空间修正者来到我们这个空间,完成她们没有完成的事。”他将卓烨岚又提近了一些,近到卓烨岚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沙粒,能看清他眼角那道还没干的泪痕。“卓烨岚,你给老子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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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烨岚的眼神一瞬间清明了。那双桃花眼里还有泪,还有红血丝,还有恐惧和心疼,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护住了火苗,又亮了起来。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顾寒州鼻梁上。
“砰——”那一声闷响,混着骨裂的细微声响。血从顾寒州的鼻孔里涌出来,顺着他的人中流进嘴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一滴两滴,洇开一小片深色。顾寒州没有躲,手松开了,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那血抹在衣袖上,被他擦成一道红痕。
“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多?”卓烨岚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寒州看了他一眼,用袖子又擦了一下鼻血。“这你无需管。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交易。”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漫天的风沙,落在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城的方向,落在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我只告诉你一点。”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丝线,“她才是真正的紫微星。只有当七星重聚,拨乱反正,重塑历史轨迹,她才有可能离开。”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渐渐平息的风沙忽然再次狂暴起来。不是慢慢地变大,是骤然间——像有人在地底推开了所有的闸门,狂风从四面八方同时灌进这片谷地。黄沙遮天蔽日,方才还能看见的最后一缕天光被彻底吞没,天与地混成一色,分不清上下,辨不出东西。
有人被风沙卷了起来,双脚离地,惊恐地尖叫,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手腕,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挣脱了缰绳,在风沙中四散奔逃,眨眼就被黄沙吞没。百里华拔出剑,用剑鞘猛击马臀,将惊马赶在一起。剑鞘敲在马臀上,出一声声闷响,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用手势比划,把战马聚拢、围成一个圈,头朝里,尾朝外,用身体挡住风沙。他冲着手下人比划,声音在风沙中根本传不出去,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
所有人都躲在战马围成的圈里,蹲着,抱着头,互相靠着。不知道是谁的背靠着师洛水的背,不知道是谁的手攥着沐清风的衣袖,不知道是谁的盔甲贴着白叔的拐杖。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张不开嘴。风沙灌进喉咙、鼻腔、耳朵,呛得人喘不上气,只能闭着眼睛,死死攥住身边不知道是谁的手,告诉自己还活着。
一天一夜。人困马乏。风沙不知道卷走了多少战马,不知道埋没了多少粮草,不知道把他们从原来的位置吹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余震又带走了多少铁甲军。有的被倒塌的石屋砸中,有的被裂开的地缝吞噬,有被落石击中从马背上摔下来再也没有站起来。没有人怪百里华,百里华也不怪自己。这种天灾面前,谁也怪不了谁。
风沙终于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骤然间——像有人关上了所有的门,风停了,沙落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还活着的人身上。灰头土脸,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衣袍破碎,盔甲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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