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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去不得?!”王崇义怒目而视,以为管家也失了方寸。
管家急得额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凑到王崇义耳边,几乎是气声急语:“老爷,方才您心神不宁时,陇西陈家的陈柏年陈老爷,派人悄悄递来了口信!”
“陈柏年?他说什么?”王崇义心头一紧。陇西陈家向来消息灵通,与军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管家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尽褪,一字一顿道:“陈老爷说……他们暗中查证,今日那所谓‘柳太史家子侄’,那个险些被少爷和崔小姐冲撞的‘柳梓轩’……根本……根本就是……”
“就是什么?!”王崇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就是陛下本人!是女帝陛下微服出宫,假扮的!”
轰——!
王崇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黑,险些一头栽倒。管家慌忙扶住他,只觉得老爷手臂冰冷僵硬,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陛……陛下……亲自……”王崇义嘴唇哆嗦着,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几乎将他彻底压垮。不是什么柳家子侄,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清官之后,而是当今天子!他的儿子,当街纵马,险些撞到的,是女帝!那番“杀了就杀了”、“女帝来了也不怕”的狂言,更是当着陛下的面吼出来的!
这不是递把柄,这是把刀亲手塞到了陛下手里,还顺便把脖子也凑了过去!
难怪黄泉尚书不见,难怪要“候旨”!陛下亲身经历了这场羞辱与威胁,她岂会善罢甘休?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清算,这夹杂了君王个人的震怒与威严被冒犯的羞愤!
去柳家赔罪?柳家根本就是幌子!正主,此刻正高踞龙椅之上,冷眼等着他们如何反应!
“陈柏年……他还说了什么?”王崇义声音虚浮,气若游丝。
管家颤声道:“陈老爷说,眼下局势已明,陛下布局已深,步步杀机。此刻再去求情、辩解,无异于火上浇油,自寻死路。不如……不如以静制动,坐等女帝落下下一步棋。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
“以静制动……坐等……”王崇义喃喃重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坐等?等来的,恐怕就是悬在王氏头顶的铡刀轰然落下!
但他知道,陈柏年说得对。事到如今,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催命符。陛下要的,或许不仅仅是惩罚王昶和崔莹,也不仅仅是盐利和土地。她要的,可能是世家彻底的低头,是权力的重构,是杀一儆百,确立她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而他琅琊王氏,很不幸地,在最错误的时间,以最错误的方式,撞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刀口上,成了那只被选中的“鸡”。
王崇义缓缓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方才的惊慌、愤怒、挣扎,此刻都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还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花厅内死寂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一声声,敲打在王崇义心头,也仿佛在为琅琊王氏的钟鸣,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坐等女帝的下一步棋?
那会是怎样的雷霆手段?
王氏这艘百年巨轮,又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觅得一线生机?
王崇义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日起,琅琊王氏的命运,已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崇义瘫在太师椅上,正被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吞噬,内院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由远及近。
“我的儿啊!我的昶儿啊——!”
伴随着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王崇义的妻周氏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哭得钗横鬓乱,双眼红肿如桃,跌跌撞撞冲进了花厅。她一见到王崇义,便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凄厉:“老爷!老爷!你快去救救昶儿!我就这么一个心肝儿肉,他从小连磕碰一下我都舍不得,怎么能进那种地方啊!你快去!快去找人!花多少钱都行!把咱家库房搬空也要把昶儿救出来!”
若是往日,王崇义早就软语安慰,有求必应了。可此刻,他胸中正憋着一团足以焚毁一切的邪火——对逆子惹祸的愤怒,对家族将倾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痛恨,还有那得知陛下微服后的极致惊惶。周氏这不顾一切的哭求和往日如出一辙的溺爱口吻,瞬间成了点燃这团邪火的火星。
“救?拿什么救?!”王崇义猛地甩开周氏的手,力道之大,让周氏踉跄后退,险些跌倒。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指着周氏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变形,“就是你!就是你把他宠成了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从小到大,他要什么给什么,闯了祸就知道拿钱平事!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如今他惹下的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你知道吗?!他险些撞到的是当今圣上!他嘴里嚷嚷的是诛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你让我去救?我拿王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去救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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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被丈夫从未有过的暴怒和这番诛心之言惊呆了,愣了片刻,随即那股为母则刚的泼悍和被指责的委屈冲垮了理智。她也豁出去了,尖声哭骂道:“王崇义!你现在怪起我来了?!当初是谁说的,王家有泼天富贵,儿子就是要富养,就是要活得恣意?!是谁在外头拼杀算计,把儿子丢给我一个人管,如今管出事了,就全成了我的错?!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你巴结这个奉承那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不会给儿子招祸?!现在儿子出事了,你倒会冲我吼!有本事你去吼陛下啊!去把儿子从天牢里吼出来啊!”
“你!你这个无知蠢妇!”王崇义气得浑身抖,理智那根弦彻底崩断,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周氏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花厅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周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成亲四十年,王崇义对她向来敬重有加,连重话都很少说,今日竟动了手!
“你打我?你敢打我?!”周氏愣了片刻,随即爆出更加凄厉的哭嚎,如同疯了一般扑上去,尖利的指甲朝王崇义脸上身上胡乱抓挠,“王崇义!我跟你拼了!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四十年,你竟然打我!为了你那点破家业,连儿子都不要了!我跟你拼了!”
王崇义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血痕,衣袍也被扯得凌乱。他狼狈地招架着,心中那点暴怒在周氏歇斯底里的哭闹和厮打中,反而奇异地冷却下来,化为了更深沉的悲凉和无力。
管家和丫鬟婆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拼死将几乎扭打在一起的夫妻二人拉开。
周氏被几个婆子死死抱住,依旧哭骂不休,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绝望的呜咽。王崇义喘着粗气,看着妻瞬间苍老憔悴、状若疯癫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手上被划出的血痕,还有花厅里一片狼藉、下人惊恐的眼神……
家宅不宁,大祸临头。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和妻子在这里相互埋怨、撕打有什么用?能救儿子吗?能救王家吗?
不能。
他缓缓直起身,胡乱整理了一下被抓乱的衣袍,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及心中万一。他看了一眼犹自哭泣咒骂的妻子,眼神复杂,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看好夫人。”他对管家吩咐道,声音沙哑疲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管家道:“备车……去相府。我要拜见老丞相。”
这是他最后能想到的路了。老丞相历经三朝,德高望重,与新帝关系似乎也尚可,且向来主张稳妥。若是老丞相肯见他,哪怕只是听他诉诉苦,或许……或许能在陛下面前代为转圜一二,哪怕只是让陛下稍稍息怒,给王家一个辩解或赎罪的机会。
若是连老丞相都闭门不见……
王崇义不敢再想下去。
那便意味着,朝中已无人敢为王家说话,陛下铲除王家的决心已定。琅琊王氏,就真的危如累卵,离那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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