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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霍府,华灯初上。
朱买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廊下,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的细汗,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震撼。引路的侍者无声肃立,姿态恭谨。
“朱先生,君侯有请。”侍者轻声道。
朱买臣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霍府。
卫青的长平侯府可以说是长安最大的一座府邸,这当然和卫青的地位有关。但是若论府中景致霍府却可称得上是长安之冠,价值千金,而不可轻得的花木在这里仿佛是杂草般到处都是,旁边的侍人也似乎司空见惯。霍府的西南角还有一片天然的小湖波,霍彦为了这个小湖买了房子後,便在湖中心建了一座足有三间的水阁。现下时分,湖面上满是碧绿的荷叶,将湖水映得碧波清漾,刚刚走进就感到淡淡的凉意,是夏季消暑的好地方。
湖面上搭建起了一道木制走廊,从湖边蜿蜒到湖心。
申时快到了,霍彦挥手让侍人们止步,独自踏上湖面的走廊走向湖心水阁,竟看到霍去病正随意地斜倚在侧殿的软榻上,敞开的窗前边避暑边吃盘中葡萄,怀中还有个霍嬗。
听到他的脚步声,霍去病疑惑,“阿言,我俩吃饭,你还这般爱美。”
霍彦笑起来,着一件玄青深衣,戴白玉冠,翡翠佩。俊雅风流,让人见之忘俗。
“我今日有客,估计会扰阿兄休息。要不随我一起见见,此人才华出衆,或有所得。”
霍去病摇头,他起身抄起孩子就走,完全不给霍彦让他陪客的机会。
霍彦轻笑,完全不介意,他回了正厅,端坐主位,温声道,“他还在外面转吗?”
李叔笑道,“转了一个时辰,踩着点过来的。”
霍彦轻道,“我好像看见他了。”
水阁的场景让朱买臣瞬间屏住了呼吸。他走至湖心,目光首先落在主位之上。
泰安侯霍彦气质高华,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姿态慵懒闲适,目光却清亮有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含笑望来。
时令鲜果和盛放在漆碟中的精致肉脯丶干果,皆由侍者无声地摆放整齐。
竟是摆宴置酒待我。
朱买臣心中忐忑被侍者恭敬地引入这水阁之中。他在此刻满堂的玄黑丶朱红丶金玉之光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他强摄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行至厅中,对着主位方向,依照最标准的汉礼,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一揖到底,腰背弯折几近九十度,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会稽计吏朱买臣,拜见君侯。”
“朱先生请起。”霍彦连忙起身相扶,将他扶至下首一张空置的长案前,这位年轻的君候并无刻意压迫之感,甚至十分温和礼遇。“先生请坐。”
“谢君侯。”朱买臣依旧垂首敛目,不敢平视霍彦。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张光可鉴人的紫檀长案前,依照汉朝士人礼仪,正襟跪坐于席上,双膝并拢,臀部虚坐于脚跟上,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姿态一丝不茍,只坐了席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
侍者无声上前,为朱买臣面前的漆耳杯中斟满温热的丶散发着醇厚谷物香气的浮光。
霍彦的目光落在朱买臣身上,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金酒樽,姿态优雅地浅啜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他放下手中的金杯,指尖轻轻点着光滑的案面,发出细微的“笃丶笃”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会稽,”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溪水流淌,“吴越故地,山水形胜,昔年大禹会计诸侯,文种丶范蠡兴越图强,皆留迹于此。先生生于斯,长于斯,又久历地方庶务,想必对此地之山川地理丶民情物産丶钱粮转运之利弊,皆有独到之见?”
温水煮青蛙,霍彦很有耐性。
以地望为引,称你先生,以知地方丶通实务的士礼待于你。
伍子胥丶文种丶范蠡,我认定你亦非池中之物。
你亮个相,给我看看吧。
朱买臣并非傻子心头一热。他万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君侯,竟以如此温雅的方式开啓话题,给予他如此尊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依旧垂着眼,谨慎而恭敬地答道,“君侯博闻强识,令人钦佩。会稽倚山濒海,水网纵横如织。钱粮转运,首重舟楫与河渠疏浚,尤需顺应天时,避开飓风海溢之期。至于田亩户籍,”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务实,“因水患频仍,田界时有更易,豪强趁机兼并隐匿,非但赋税流失,小民亦失其业。故清丈田亩,核定户籍,非止于案牍,更需深入乡野,明察暗访,方能得其真。某来此,便见君侯已推农令之效斐然。”
他所言皆切中要害,条理清晰,显示出扎实的实务功底和对地方弊政的深刻理解。
霍彦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过酒樽上错金的纹路。待朱买臣言罢,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此人确有真才实学,非空谈之辈,亦知他心。
定然好用。
“山川之险,可御外敌。物産之丰,可养黎民。百姓衣食,方为根本。”霍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先生所言清丈田亩丶整顿盐务,彦已发现,彦已在做。只恐人世无常,皆付流水。”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本侯闲暇时,好读些杂书。近来翻阅春秋,见齐鲁诸国士人,或献计于庙堂,或着书立说于乡野,皆能显其才志,不负平生所学。每思及此,常有所感。先生精通典籍,谙熟地方庶务,乃有用之才。长安居,虽云大不易,然亦是英雄用武之地。不知先生于这长安之中,可曾思虑过,当如何施展胸中所学,上报朝廷,下安黎庶?”
你可知我忧烦何事?如何为我解忧?
朱买臣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漆耳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霍彦的烦忧,他听懂了,深吸一口气,擡起头,目光第一次带着决然的勇气,短暂地迎向霍彦那深邃的目光,随即又恭敬地垂下,
“君侯何不试试太学呢?政消人亡,归整太学,让太学生成为您的学生,只要人不亡,君侯的思想便不必付之流水。”
“《韩非子》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君侯若要治理太学,需得压住死水,引进活水。”他再次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案面,“君侯可先造势生名,召天下学子。後引与您契合的博士,牵一派打一派。方可掌握喉舌。更需利刃破局。”
“买臣一介寒士,才疏德薄,蒙君侯不以鄙贱,待之以士礼,询之以国是,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他直起身,胸膛起伏,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他自荐作刃,“买臣自知位卑,不敢妄求显达。但买臣愿效仿先贤,持正守拙,待时而动。虽处微末,亦当竭力向前,九死无悔!”
你收下我吧!我可以帮你做到!
“善。”一个字,清越而有力,在煌煌厅堂中回荡。霍彦擡手示意侍者:“为朱先生添酒。”
侍者无声上前,温热的浮完再次注入朱买臣面前的漆耳杯中。酒液在灯火下荡漾着微光。
在这满堂的酒气中,所有的一切悄然落定。
霍彦的意图已经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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