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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我就这一个弟弟!
◎霍去病:我能不疼他吗?◎
自盐铁官营以及各个厂子的建成,初夏时节,胶东郡的初夏码头是渤海湾畔最喧嚣的所在。
海风裹挟着暖意与浓烈的咸腥,掠过停泊的无数舟楫,吹动着船工们粗粝的麻布衣襟。木质的栈桥伸入碧波,桥面被无数草鞋木屐磨得油亮光滑。空气中,新鲜鱼获的浓烈腥气丶海带晒干後的咸腥丶粗盐纯净的咸味丶船体散发的桐油气,以及汗水的酸咸,并着胶东的哩语,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货物在不同口音的号子声中川流不息。刚从深海拖回的渔获在竹筐里蹦跳闪烁银光。成捆墨绿的海带,堆积如小丘的雪白盐包,还有成堆的木材丶陶罐丶布帛……一切都在力夫们洪亮如战歌的号子声中被高效地装卸丶流转。往来车马络绎,木轮碾过夯实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牛车。
大大小小的商船丶渔船鳞次栉比,帆樯如林,力夫们洪亮的号子声丶船老大的吆喝声丶车马的吱呀声丶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宣告着此地的丰饶与商事的繁忙。
然而今日,这惯常的鼎沸却被打破。
一艘格外高大华丽丶宛如水上宫阙的楼船,稳稳停靠在最佳泊位上。其後紧跟着十馀艘形制统一丶舷侧列戟丶戒备森严的护卫战船,如同盘踞水面的巨兽群,牢牢把持着码头入口,将後续欲靠岸的商船尽数挡在外围。
被阻的商船主们焦躁地扶舷眺望,待看清楼船主桅上那面玄底金纹丶绘有平阳二字的旌旗时,满腔的抱怨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平阳侯府的徽记!”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船老大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舵工道,“好大的气派!惹不起,惹不起……”
他一边解释一边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几句“侯府威风”丶“耽搁老子买卖”,便无奈地指挥船只在外围下锚,继续等待。
华丽楼船放下宽大厚重的跳板。率先鱼贯而下的,是两队身着精良玄色皮甲丶手持长戟环首刀的郎卫,动作迅捷划一,瞬间驱赶百姓民夫,在码头清出一片肃杀的空地,列队警戒,扫视四周。
随後,在衆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身着常服的刘彻,一手轻搭在身旁大将军卫青坚实的小臂上,缓步踏上了胶东的土地。
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热,刘彻微眯着眼,身边的仪仗早已经将光拦住。
他这才将目光放在眼前这比记忆中繁盛了数倍的景象,他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那被自家船队阻隔在外丶焦急等待的商船队列上,英挺的眉宇不悦地蹙起,薄唇紧抿。
“司马迁这个胶东相,竟不知朕今日抵达?”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舟楫後的疲惫和一丝被怠慢的不快,语气中的不满让侍立一旁的冯内侍心头一紧。
小霍郎啊,你挑了个什麽胶东相啊!
好在侍立天子另一侧的卫青,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不豫。
他微微侧身,姿态从容,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
“陛下且息怒。胶东盐业经桑大人与阿言革新,已成天下盐利之首,冠绝诸郡。此间码头,一日吞吐关乎万民生计,少停一日,恐天下人便要断盐。胶东相必是忙于庶务,分身乏术。些许仪节疏漏,陛下还得多宽宥才是。”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喊着整齐号子丶筋肉虬结如铁铸丶动作麻利如行军布阵般的赤膊力夫,轻笑补充道,“陛下请看,此间秩序井然,生气勃勃,远超昔日凋敝之景,足见治理有方。依臣看,司马迁当赏。”
刘彻闻言,鼻中轻哼一声,“还不是靠阿言。”
虽这般言语,但紧蹙的眉头却略微舒展。他并非昏聩之君,眼前这远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巡视所见都要繁盛丶有序的码头景象,实实在在地冲击着他。人声鼎沸却丝毫不乱,
只是那一艘艘崭新的渔船上,大多绘着一个醒目的“霍”字徽记,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阿言的船……倒真不少。”刘彻的目光掠过那些“霍”字船帆,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鈎,“怪不得年年给朕的分红,都用车拉,沉甸甸的,连未央宫库吏都抱怨搬得腰疼。”
“陛下,那不是阿言的船。”卫青以为刘彻只是在抱怨,清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杏眼中光华流转,带着几分调侃,“若论生财聚利丶点石成金之道,臣以为,您确不及阿言心思机巧。”
“哦?”刘彻剑眉一挑,目光地转向卫青,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味,“仲卿此言何意?莫非朕的车船,还比不上那小子的手段?他小子逃税了?”
卫青轻笑摇头,为外甥解释道,“陛下设车船之税,本是充盈国库丶抑制豪强的良策。然此税一出,加之沿途水匪路霸时有出没,许多本分商贾便视远途行商为畏途,裹足不前,反伤及货殖流通。阿言见此,便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他顿了顿,见刘彻听得专注,继续道,“他将自己的霍氏商牌,挂着去病的名头,以年费之制,租给了往来商贾。”
冠军侯保着的船,无人敢抢。
刘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得亏阿言生在咱家,要生在匈奴…”
那匈奴估计也挺难打的。
卫青点头表示赞成,他擡手指向那些挂着“霍”字旗的商船,“而且不光牌子,只要商船再多缴纳一笔护路钱,阿言便会派出精悍的护卫队,沿途护送,保其货物平安,直抵胶东。此牌一出,宵小慑于去病威名与护卫实力,多不敢犯。商路因此畅通,四方货殖汇聚胶东,阿言坐收其利,商贾亦得其安,两相得宜,胶东的车船税收亦随之大增。”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语气带着审视。
“这一个码头便停泊如此多挂他牌子的商船,阿言手下,哪来那麽多精兵强将可供驱使?他小子,私蓄部曲可是大罪。”
天子疑心本能地升起。
卫青笑意更深,却不直接回答,只含蓄道,“陛下何等圣明,目光如炬,洞悉幽微。此间船夫号子之齐整,动作之矫健,非经行伍操练,焉能至此?”
刘彻何等机敏,目光再次扫向码头上那些号令统一丶步伐沉稳丶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军旅杀伐之气的壮硕船夫,冷哼一声,了然道:“是去病手下退下来的老兵?”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卫青微微颔首,杏眼弯起,默认了。
刘彻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被瞒骗的薄怒,但对着自己最信任也最了解的大将军,这怒意又显得有些无奈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酸溜溜。
“那去病还三天两头跟朕哭穷,索要伤残老兵的抚恤金!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不是有他那个能点石成金的幼弟,能安置妥当吗?这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把朕耍得团团转!”
天子切齿,语气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卫青看在眼里,心中莞尔,面上却正色,拱手道,“陛下容禀。去病争的,是那些为国伤残丶肢体不全丶无法再效力于工坊田亩的老弱之兵的抚恤,此乃朝廷应尽之义,亦是陛下仁德所系,彰显天恩浩荡。而阿言所做的,是为那些没了青壮,勉力生活的妇孺寻一条凭力气挣饭吃的活路,让他们能以劳力换取衣食,尊严自立,免于沦为流民盗匪。此二者并行不悖。这一路行来,臣只觉天下逢战太久,是该休养生机了。”
“从前,臣与陛下皆想着打匈奴,在有生之年,能把匈奴打出去就是咱们的使命。可而今,匈奴太不经打,休养生息也成了陛下的担子,也不好都托给太子。”
咱们多干些,莫都交给太子了。
他语气恳切,带着为外甥们辩解的意味,又带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敏说,目光坦荡地迎向刘彻。
刘彻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你还怪朕!”
卫青摇头,“陛下乱言,臣这个做舅父的,难道不该向陛下解释臣子的志向。”
刘彻哼了一声,但最後还是对着好脾气的卫青道,“那大将军的志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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