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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脸焦急,仿佛比帝後更忧心,“还有公主她们搭的是平阳侯的船,若要拦截,总不能将渭水丶黄河乃至胶莱水道上所有船只都截停查验吧?这靡费国帑,劳民伤财,臣实不敢为啊!”
那神情姿态,弱小,可怜,又无辜。
不说卫子夫,卫青都想给他一脚。
你小子!
但到底也没舍得,天下最尊贵的三人面面相觑,最後决定下旨让卫步和曹襄护好人,然後让霍彦滚。
胶东
而此时,太子刘据,早已踏上了胶东这片带着咸腥气息的土地。
码头上,赤膊的力夫喊着粗犷的号子,将一筐筐刚从深海拖回的鱼获卸下船。巨大的渔网被铺展开来,挂在粗大的木架子上晾晒,网眼间凝结着白色的盐霜。更引人注目的是岸边大片大片铺开的草席,上面摊晒着墨绿色的海带,在寒风中微微卷曲,像一片片巨大的丶来自深海的树叶。间或有满载着粗盐麻袋的牛车吱呀呀驶过,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工人扛着沉重的盐包丶鱼货丶木料,在简陋的栈桥和泥泞的滩涂上来回奔忙。崭新的渔船随着海浪起伏,空气中弥漫着海産丶汗水和油脂混合的腥气。
刘据抱着白白勺,晕乎乎地从剧烈颠簸的快船上下来。
“阿言兄长运海带的船忒快了!”他一边吐一边跟着李叔抱怨,“我都要吐出来了。”
李叔在人群中寻找卫步,还未答话。
一个黝黑的船夫扛着装海带的麻袋经过,听到刘据抱怨船快,咧嘴一笑,“娃子,咱这是霍氏的运货船!快到冬天了,马上就封河了。开得快,才能趁着天色多拉一趟,把海带运过去,咱家的娃儿过年就能扯身新布咧!”
说罢,就急匆匆汇入人流。
刘据怔忡了一下。
抱着白白勺,站在嘈杂的人潮中,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丶与他长安所见截然不同的面孔,他眼中的长安没有这麽热闹。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茫然涌上心头。直到白白勺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才仿佛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抱紧了这个毛茸茸的夥伴,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鼓起勇气,试图融入这陌生而鲜活的“万象衆生”。
他不是太子了。
他在这里,只是刘据。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从後面拎住了他的衣领。
“谁!敢碰!”本太子!
刘据吓了一跳,正要挣扎叫嚷,一回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丶带着温和笑意的杏眼里,正是奉霍彦之命在此等候的卫步。
“据儿,”卫步的声音带着海风般的清爽,“阿言让我来接你。”
与此同时,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刘据的手。
刘据转头,看见了霍光那张日渐褪去稚气丶显出沉稳轮廓的脸庞。霍光看着他,眼中是纯粹的欣喜,没有长安宫阙中的繁文缛节,没有太子臣属的毕恭毕敬,只有少年人重逢的真诚笑容。
“阿据,”他唤着他的小名,“你是来找我的吗?”
海风拂过少年们的发梢,码头的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刘据看着霍光真挚的笑脸,看着卫步眼中熟悉的关怀,再看看怀中温暖的白白勺,心中那份离家的惶惑和初至的陌生感瞬间被冲散。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丶灿烂无比的大大笑容,用力地丶重重地点头。
“是啊!我来找你了!小光!”
李叔见卫步已接到人,松了口气,恭敬地叉手一礼,“小郎君,人已平安送到,小老儿这就回去予主君回话,赶着这趟潮水回程了!”
说罢,他像怕被这海风冻住似的,麻利地转身,小跑着跳上来时的船,吆喝着水手们解缆装货,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耽误了归期。
卫步看着李叔匆忙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展颜,温暖的大手分别揉了揉刘据和霍光被风吹乱的发顶,引他们离开喧嚣码头。
马车驶向郡治,沿途景象与长安截然不同。低矮的土坯房舍,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以抵御海风的侵袭,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带着柴火和食物的暖香。路边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大多穿着厚实耐磨的粗布旧袄,脸庞被海风和日头染成赭红色,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粗犷。他们或扛着渔具,或背着装满海带的箩筐,步履匆匆,但彼此相遇时,总会停下脚步,用洪亮的胶东口音大声寒暄几句,脸上洋溢着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霍光坐在刘据身旁,轻声细语地为他介绍,“那些草席上晒的就是海带,还有那边,”他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片片被整齐堤坝围拢的浅滩,“那就是盐田,用滩晒法,引海水进来,靠日头晒,就能出雪白的盐!比煮盐省力多了,阿言兄长还让司马大人教大家用贝壳灰加固海塘,与海争田……”
霍光的言语间充满了对霍彦的崇拜和对这片土地新生的自豪,活泼的语调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刘据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长安的压抑与东宫的拘谨,仿佛被这带着粗粝生命力的海风吹散了许多。
当晚,在简朴却温暖的卫步小院里,刘据第一次尝到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虾蟹,鲜美得让他几乎吞掉舌头。
硕大的海蟹蒸得通红,肥美的牡蛎撬开了壳,露出雪白饱满的肉,还有活蹦乱跳的对虾简单白灼。刘据学着卫步的样子,笨拙地剥开蟹壳,蘸上一点姜醋汁,将雪白的蟹肉送入口中,那难以言喻的鲜甜瞬间在舌尖炸开,丰腴的汁水充盈口腔,让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几乎要连自己的舌头一起吞下去。
“好吃!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完全不顾太子仪态,吃得满手汁水,脸颊鼓鼓囊囊,像只快乐的小仓鼠。
好吃好吃,嘿嘿。
围着烧得旺旺的炭火盆,暖意融融。卫步拿来霍彦给的脂膏,用指腹蘸了,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刘据被凛冽海风吹得有些皴裂的小脸上。油脂带着凉意和滋润感,很是舒服。
火光跳跃,映照着卫步此刻分外柔和的脸庞。他看着被糊满脸的刘据,忽然想起什麽,直愣愣地问,“你阿言兄长只让我来接你,也没细说你为啥要来。据儿,是…在长安受啥委屈了吗?”
他问得毫无修饰,带着武将特有的直接。
刘据正抱着毛茸茸丶暖乎乎的白白勺,闻言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才没有!我就是想小光了!小光不在,去病兄长和阿言兄长也不来找我玩,宫里闷死了,我无聊才来的!”
他回答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掩饰什麽。
卫步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了然地“哦哦”了两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朋友了,挺好!挺好!”
说罢,不再追问,起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两个小家夥被安排睡在一张宽大的暖榻上。厚厚的衾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窗外,海风呜咽着掠过屋檐,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声,低沉而规律,像是大海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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