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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心血耗尽这个词。如果我不能把他补起来,任由他这样下去,不出两年!最多两年!他必定沉疴难起,再难跨上战马!他会死!他会死在我面前!陛下!”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霍去病染血的背上,肩膀剧烈地抽动,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是我无能,我拖累你,我拖累你。”
最後几声,已是泣不成声。
刘彻如遭雷击!他踉跄着後退一步,死死盯着霍去病背上那累累伤痕和霍彦崩溃痛哭的模样,脸上血色尽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帝王的滔天怒火被一种更深沉丶更尖锐的惊骇丶痛悔和巨大的无力感所取代,那感觉如同殿外呼啸的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卫子夫早已泣不成声,瘫软在宫女的搀扶下。
霍去病紧抿着苍白的唇,眼神中也充满了震惊。他一直以为这半年只是身子虚了点,容易疲累,食量不如从前。阿言总是看他喝药,逼着他和舅舅一起喝。他还以为阿言最近又捣鼓出了什麽强身健体的新药方,那药苦得简直要人命,但阿言说舅舅都喝光了,他才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原来,原来竟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阿言是在为他续命?
短暂的茫然过後,一丝释然掠过心头。
哎,天妒英才。
但哪有人是不死的呢,他这一生,无忧无虑,纵情自在,甚至还有可以托付一切的阿言,没有那麽糟糕的。
只是,他顿了顿,没有死在沙场,死在阿言他们的面前,对于阿言他们,太痛了。尤其是阿言。
那他得活!
他挣扎着,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埋在他背上痛哭的霍彦的衣袖。霍彦哭得浑身颤抖,满脸泪痕,连耳朵都哭得通红。霍去病努力勾起一个虚弱的丶却依旧明朗的笑容,他侧过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霍彦滚烫的脸颊,声音带着一丝哄劝的沙哑。
“阿言别哭了。我还没死,不信你摸摸看,热乎的。”
他试图将霍彦的头扳过来。
霍彦恨极了他这“不知死活”的口吻,更恨他此刻还在强撑,偏过头去,只顾着撕扯自己干净的深衣内衬,想为他处理背上那道正渗着血的伤。
霍去病低低地笑了下,不再勉强。他重新看向面色灰败丶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的刘彻,笑笑,道,“陛下,看在臣也活不久的份上,您容臣先回家去吧。”
“活不久”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刘彻的心上。他瞳孔骤缩,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太阳xue突突直跳,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去病……”
不死,孩子,我的孩子,我这般好的去病,怎麽能死?
霍彦却没有给他靠近的机会。他猛地擡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不再看刘彻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比他高大健壮许多的霍去病稳稳地负在自己背上。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脊梁。他一步一步,背着霍去病,如同背着自己全部的世界,他提着那把沾着霍去病血的剑,谢绝他人帮助,艰难却坚定地向外走去。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笨死了,霍去病,你笨死了,你为什麽不躲!”
霍去病伏在弟弟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背上,感受着他微微的颤抖和压抑的抽噎,心中酸涩又温暖。他搂着霍彦的脖颈,用未受伤的手,笨拙地丶一遍遍地替他擦拭那似乎流不尽的眼泪,“阿言,你别哭了,我回去,我回去就喝药,喝一大碗。我乖乖的听话,然後就好了。你别怕呀……”
霍彦的泪水流得更凶了,视线一片模糊。
“你很不乖,我护不住,怎麽办呀?”
“不会有阿言护不住的人,”霍去病将头轻轻靠在霍彦的背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大鸟,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我刚才突然想到了想到了,万一我哪天真的,该托付谁”
他顿了顿,感受到霍彦瞬间绷紧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弟弟的颈窝,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托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言,想到有阿言在,替我我就觉得特别心安。阿言,你就是我的依靠啊!”
阿言就是他可以放心托付自己与所有的弟弟啊。
什麽拖累?明明他这个做兄长的,才是要靠着弟弟费尽心力丶用无数钱财和精力养着的米虫啊。
霍去病趴在霍彦背上,感受着弟弟身上传来的暖意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在被殿外巡夜的侍卫惊疑不定地拦住盘问时,还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被错认成了霍彦。
霍彦背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丶被宫灯照得亮如白昼却寒气刺骨的回廊御道,一路上一言未发。只有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禁中回响。
直到快要走出未央宫最後一道宫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时,霍彦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替不了你,为了你姨父,你的据儿表弟,你得好好活。”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更低。
“没有你压着,我向来爱迁怒。我忍不住会想弄死所有可能威胁到我的人,扶幼主上位。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你可以猜得到你一死,舅舅必定心灰意冷,便是他不许我乱来,那时也无人再能真正管束于我。我能做到什麽地步,我自己都不敢想。”
温柔体贴的假面被撕开,像是凶兽在喘息。
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破坏欲很强。
霍去病猛地收紧搂着他的手臂,“那你更要好好治我啊!阿言!我在你前面,你就不怕舅舅抽你了。”
阿言真可爱,像只大猫猫,总喜欢撒娇。
阿兄一定好好活着,阿言要努力。
霍彦跟以前一样轻易被霍去病安抚,把他轻轻放上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细心地用厚厚的毛毡将他裹紧。他又笑,跟当年那只小幼崽病病一样开朗。
“我跟阿言是天下第一好,最信阿言了。”
他轻声说,闭上了眼睛。
马车缓缓行驶在长安寂静的街道上,车轮碾过薄霜,发出吱呀的声响。霍彦坐在他身边,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闻言依旧沉默,只低声道,“睡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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