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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今夜的雨打残的花与历史上一样吗?
可惜,无人细数过,他也不知道如何对比。
他的脸在电光之下白得吓人,眼中的锐光熄了,只剩下莫知的哀痛和深深的恐惧。
良久,上首的帝王打破着难言的沉默,他的眼眸依旧洞悉一切,他的气息依旧温暖和煦,他问下首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在怕什麽呢,阿言?”
似是谓叹,似是探究,唯独不是质问。
他还是那个爱霍彦若子的姨父。
“朕尚不怕输,你又怕什麽呢?朕不信十年,二十年,朕与你等打不下一个匈奴!”
霍彦的头垂下又擡起,手紧握着,指节泛白。
“我不怕输!不怕等!我不怕外敌,姨父,你该知道我同我的舅兄一般,不缺执刀的血性。若为天下,若为陛下,我不惜钱,甚至我不惜命!”他又一拜,“我只是想证明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陛下,舅舅,兄长,我很快就回来了。”
刘彻擡手让霍彦起身,叹道,“那就够了,你去吧。”
卫青不愿,他死死揽着霍彦,对刘彻说着霍彦如何小,如何没有离开过家中。
霍去病的头低下,不看身後的霍彦一眼。
霍彦的泪又一次落下。
他好像又一次因为自已的执着伤害了舅舅他们。
但此行,他必去不可。
元光二年,九月。
晚来风急,雁过也,又是深秋时候。
去往顿丘的小道上,一个老农刚收完菽,就看见一头老得不行的瘦马拉着一辆板车,在未干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悠悠朝前走。
破板车上还堆着疏疏落的黄草,打眼一瞧,老农就发现了那板车上躺着个小孩,半散着头发,脸上还沾着泥,像是从那个泥堆里刚爬出来似的,口里叼着草,翘着二郎腿,若不是还拿个块小木炭写写画画,就跟那些个灾年时易子相食要换的小孩没什麽两样。
唉,估摸是哪处的人家糟了灾,只留个孩子寻亲的。
老农是个心善人,快了些脚程,扯着嗓子喊,“娃娃,莫往前走了,前头快到瓠子河了,你这小崽独自一人渡河,非被冲走不可!乃公过段时间再渡河卖鱼,你在乃公家住,到时随乃公渡河就是。”
这小孩一骨碌的起了身,左右四周望了两下,才指着自己问老农道,“翁翁,你说的是我吗?”
老农这才看见这小子除了书茧外,一点茧子都没有的纤长手指,腰间坠着嵌金镶玉的小匕首,一身嫩黄色锦衣,织衣罗绣,颈胸前的白狐狸毛一看就是上等货。哪里是逃难的,这分明是富贵乡中小公子。
老农当即只盼着他早走,莫发了脾气,一个不快活要了他一家的命。
霍彦也知道自己这一身衣裳确实不讨这些农人喜欢,毕竟谁见了他都避退三舍,只是最近带的粗布衣服都被他给洗烂了,天又冷,他又怕冻着,所以只好穿他姨父给准备的了,不得不说,他姨父就喜欢这种浮夸的。等到顿丘,都给他扔了。
“翁翁。”他跳下车,搀住老农的手,笑意盈盈,“走吧走吧,我们进屋,外面冷起来了呢。”
老农第一次见这般不要脸的公子哥,只得被他拉着回屋。
屋里的老媪点起火炕,正往火上挂着大瓮加了把晒干的葵菜①,见着霍彦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
霍彦不让她跪,只说自己这衣是好心人赠的,自己也不是什麽富贵公子哥,配着那身气度,只叫人觉着欲盖弥彰。
屋中清贫,没多少陈设,只有一织机并着一床。
霍彦想起了昔年拨弄织机的卫媪,不由的上前轻摸了一下,眼中闪过温柔神色。
他跪坐在老媪面前,笑得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可爱极了,让老媪也不由放松下来,边煮菜边与他说些话。
“婆婆的织机很像我外祖母常用的那架。”
老媪笑了,她的指节带着干惯农活特有的肿大,像干枯的树节,上面密布着紫色疮痕,天冷时总是痒得很。
这是霍彦一路以来见惯的手,甚至他家中的女眷也都曾有过。
这是冬日浣衣时,把手浸在冰水中一点一点搓揉,连皮带肉都侵了寒才生的。
老媪见他在看手,以为是他没见过,忙把手背在了後面。
霍彦怔忡了一下,抿唇不语,只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小陶瓶,将她的手拉出来,用指尖蘸着楬色的膏体,一点一点涂在疮疤上,细心的叮嘱她一些用药的事宜後,便把这陶瓶放在了她的手边。
老媪不肯受。
霍彦便笑起来,柔声道,“婆婆,天冷了,我还想在这里长住呢!你就莫要推辞了。”
老媪这才高兴地收了起来,她的儿子前年被征走了,说是陛下要向匈奴打仗了,只留下他公妇俩务着家中的小田,交完隔三差五来催的税,勉强够糊口,有时连糊口都不够。
平日里家中只有她与丈夫,跟个雪洞似的,今日霍彦登门,言辞又温和,她不由的多说了些,说着说着便落了泪。
她只剩下这一个孩子了,才将将二十岁,她听闻匈奴人凶恶,只觉日夜悬心。
霍彦才恍然,他们哪里是什麽老农老媪啊,他们也不过三十多岁,他们明明还年轻,现在却像与土地融在了一起,身上带着难言的伤痛。
霍彦不知道一路上遇到多少这样的母亲,这不是那种难産或是抚养不起的困境,他无法用医术或是馈赠宽她们的心,他只能说着无力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上天会保佑你的孩子,天子也会眷顾他,匈奴打完了,他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的话语轻柔,安抚了老媪的心。
老农停了搅瓮的动作,抹了一把脸,出了门,回来时浑身湿透,提了一条鱼。
只是迎接他的没有那个皮面长得好看的锦衣小公子,只有抱着两颗金丸落泪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①葵菜是当时主要的蔬菜,其叶子可食用,常被煮食或做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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