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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
剧烈的咳嗽让祁玉安猛地睁眼,他仍靠在白木棉树下,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恍若一场冗长的噩梦……
可视线移向远方,那片墨云竟与梦中虚无重叠。墨色云层边缘泛着细碎涟漪,似是刚刚平息过一场暗流。
这场灵识窥探,祁玉安似是未寻得半分有用头绪,却又隐约窥得一丝隐秘。
好在玄烬终归只将他灵识掀出,并未深究,这已是万幸。
转眼间便到了墨沉霄生辰,祁玉安早早将修好的玉簪擦拭的莹润光亮。
簪子断裂处被他以灵犀术细细补全,缠枝莲纹虽添了几道浅淡银线,倒像是岁月在上面缠了层新茧,也算齐整。
他极少下厨,从前身为仙尊无需亲自动手,这次手法生疏笨拙。
他承认,自己要给墨沉霄过生辰是刻意算计,是为了稳住对方的权宜之计。但那份愧疚是真,心疼亦是真,故而做起来格外诚心,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确认能入口了才装盘。
汤底与配菜早早备妥,他在木棉树下静候墨沉霄。可那向来恨不得将他锁在跟前的少年,这日却迟迟未曾露面。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在墨沉霄心里,这约莫是绝佳的报复机会。从前总是墨沉霄巴巴地等他,如今也该换他尝尝这空落的滋味。
夜幕彻底漫过斩魂涯,祁玉安正欲将饭菜收起,少年踉跄着寻来。
那人一身酒气,眼尾泛着红,看着满桌饭菜猛地一拍桌案:“你当只有你记得本尊生辰?外头给本尊贺寿的仙酿佳肴能堆成山,若非想看你这昔日仙尊如何做庖厨献丑,本尊才不会来这里。”
祁玉安未曾接话,只是安静地重新生火煮面,又打上一只象征圆满的荷包蛋。
挑起那些粗细不一的面条,那人眉峰紧蹙:“做得这般敷衍,也敢拿出来?”话虽如此,他还是埋头吃了起来。
边吃边嘟囔“难以下咽”,怨祁玉安从未下厨偏要逞强,嫌这面糙得剌嗓子,末了却又抬眼,睫毛沾着些微热气,追问:
“你从前,给旁人做过饭么?”
“未曾。我已尽力,下次会更好些的。”
那人未再言语,只是扒拉面条的动作愈发急促,筷子撞得碗沿当当作响,倒像是在跟谁置气一般。
祁玉安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酸涩,可转念想起这少年往日的暴虐,那份柔软便又被警惕压了下去。
面尽之后,墨沉霄不知从何处拎出一坛酒,拍开泥封便往他面前的空碗里猛倒:“陪我喝。”
说罢似怕他不应,端起碗便要起身去灌。
祁玉安先一步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温缓:“我自己来便是。你生辰,我总该陪你喝几杯的。”
端起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恰似烧起一串火,呛得他喉间发紧,眼眶瞬时泛起薄红。
他素来厌弃失了分寸的滋味,从前更是滴酒不沾,可此番他心里清楚,自行饮下这酒,方能让这少年稍稍松快,也让这片刻的安宁多延续几时。
那人一杯接一杯地往喉里灌酒,起初还强逼着他陪饮,到后来便只顾着自己仰头猛灌,连桌上那些算不上美味的菜肴也一并扫进了肚里。
不多时,他眼神已然涣散,摇摇晃晃站起身,伸手捏住祁玉安的下巴,指尖浸着滚烫的酒气:
“好好练练你的厨艺,难吃死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祁玉安轻声应着。
少年又恶声恶气补了句:“还有,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软便要往桌下倒。
祁玉安伸手欲扶,却被一只带着酒气的手按住手腕,话声含混却透着执拗:“别动。”
鬓发微乱的头颅轻轻枕在他膝头,睫羽上挂着未干的湿意,宛若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幼兽。
垂眸望着膝上的少年,祁玉安只觉心口似被水浸过的棉絮,又沉又涩。
幼时墨沉霄高烧不退,他一时心软允他靠着,后来这孩子的目光便总缠黏着他。
他不喜那份毫无保留的渴求,便刻意冷了神色,一步步疏离开来。未料如今,这份亲近竟会以这般荒唐的模样重现。
说到底,一切的源头终究是他。
墨沉霄不过是个被弃了一次又一次的孩子,后来便把自己困在那段被丢弃的时光里,不肯走出来。
可他终究算不得什么依靠,更非谁的寄托,他注定不能如这少年期望的那般存在。
心头郁气翻涌,闷得发慌。他生平头一回主动端起酒杯,可唇瓣刚触到冰凉的杯沿,又觉不妥:他不该这般失控的。
放下酒杯,他就那般坐在原地,山风卷着雪沫掠来,潮湿混着清寒扑在脸上,却让他觉得一阵晕眩。
他知自己是醉了,却懒得动弹,就这般坐着,任由醉意漫过头顶,一点点往下渗。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周遭一直有神念漫卷。
恍惚间,竟觉这神念异于往日的冰冷审视,反倒带着些许浮动。
恰似无风时湖面漾开的细微波纹,若有似无掠过他与墨沉霄这荒唐相偎的身影。
他忽然忆起灵识漂流时撞见的那片混沌虚无,不知是不是幻感,竟从中觉出了神的孤独。
许是醉意冲开了顾忌,又或是那神念里的寂寥太过灼人,他陡然生出个大胆念头,抬手将酒杯举过头顶,对着那片翻涌的墨海,遥遥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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