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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仍旧弥漫着馥郁的,令人沉醉的芳香。
这一天明媚的阳光,碧绿的身影,粉白的海棠花,还有那飘着浮萍的池塘,荡漾着层层叠叠的波纹,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境,只存留一瞬。
即便醒来后试图回忆,却总如隔着轻纱,恍惚迷离,真假难辨。
程薰有时候会想,自己分明只活了二十多年,却为何好似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十五岁前,安谧静好,就如那一场梦境。
而十五岁后,一朝家破人亡,父亲问斩,他则只身被押解入京。再后来为了苟全性命,而被迫接受恩赐,脱下衣裤,躺在冰凉的床上。就在那样的时刻,他的眼前,居然还浮现出那幅画面。
父亲高大的身影就在前方,他则背着弓箭跟随,走在花影下。
海棠花瓣纷飞如雨,一阵风来,皆吹落水面。
……
寒刃落下时,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死去,他拼尽全力,抓住了木板床的边缘,手指磨出了血。
那一刻,程薰后悔了。
眼泪滚滚而下,他想,就死在这时吧。
死了就可以与父亲团聚,或许还可以重新回到那座宅院,走在海棠花下。
可是,老天偏偏不收走他的命,他活了下来。忍受着切肤的痛楚,摧毁意志的屈辱,从行走时都带着清新之风的戎装少年,变成不得不低首弯腰,卑微伺候贵人的奴仆。
即便是同样身为內侍的人,都可以对他冷眼相对,甚至辱骂欺凌。他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折辱,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候,他也想死。
可是他又怕,怕自己到了黄泉之下,见到满心失望的父亲。
他一直记得,当父亲被冲进家门的卫兵们扒下官服,套上枷锁时,仓惶着回过头,朝着闻讯奔来的他,颤声说了一句:“放心,爹会救你。”
——父亲直到被推出家门,想着的还是他。
可是,父亲被斩首了。
父亲的朋友想尽办法才让他进宫做了內侍,他能这样就一死了之吗?
程薰不知自己为何而活,或许是为父亲,为最后那句承诺,他默默忍受着从云端坠落的剧烈疼痛,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淡漠而隐忍的影子。
活下去,成了他唯一的执念。
为此他忍受冷言冷语,忍受颐指气使,直到某日,他因书写工整而被太子看中,带去了东宫,见到了皇太孙。那时的褚廷秀,姿容俊秀,神采奕奕,正在临窗习字。
“你叫什么?”
“程薰。”
“功勋的勋?”
“回殿下,不是那个字。”
褚廷秀很寻常地将笔递给了他。他犹豫再三,屏气凝神,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少年褚廷秀露出了微笑,此时南风自殿外徐徐吹来,天青色帘幔悄然飘起,拂动一室清香。
“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褚廷秀说罢,取出一卷佛经,递给了他,“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一起看书习字吧。”
温和的语气让程薰眼眶发热,他深深叩拜:“多谢皇太孙殿下。”
他觉得这是上苍见自己可怜,重新赐予他的恩德。
他陪着褚廷秀吟诵典籍,钻研史书,甚至还一同聆听博学鸿儒的教诲。恍惚间,程薰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只不过以前是坐在书房中,现在是恭恭敬敬站立在一旁。
然而就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会像其他内宦一样,趴在贵人面前许下什么效忠一生的誓言,可是在他心中,已经默默刻下一个念头。
要竭尽全力守护皇太孙,直至他登上宝座,君临天下。
可后来呢?皇太孙一步步走向权力的深渊,变得猜忌多疑,喜怒无常。程薰眼睁睁看着昔日温润的少年,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他曾昧着良心跟随左右,也曾试图劝阻,却被暴风骤雨般的叱责呵退。
再后来,昭阳湖一战,褚廷秀兵败被困,最后被罗攀一刀刺入后心。当褚廷秀满怀憎恨地盯着他时,程薰只觉浑身发冷,呼吸为之顿滞。
就这样,昔日温和可亲的少年,口中流出鲜血,颓然倒在了自己近前。
褚廷秀至死都没有闭上双眼。
那一刻,程薰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不起任何人。
*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行囊从座位滑落,他俯身去拾,才看到嫣红的锦盒从中露了一角。
他迟疑半晌,将盒盖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飞燕金镯。金丝缠绕,一双穿云而过的燕子顾盼生辉,自在起舞。
一股酸涩之感自心底蔓延,程薰握着金镯,指尖摩挲着那温润的金丝,怅然望向窗外。
*
历经七日的疾驰,马车终于抵达大同。
棠世安听闻仆人禀告,匆忙奔出来相迎,许久不见,程薰一看到他,便觉其憔悴了不少。
“棠世伯。”他怀着歉意行礼,“陛下看到您递交的奏章后很是关切,急忙命我和太医院的陆院使赶来探望。”
陆太医也拱手行礼,棠世安连连感激,将两人迎入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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