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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是骗不了人的。当老师讲到某个指法技巧时,别人还在笨拙地摸索,夏缘的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最标准的回应。一次练习时,老师示范了一段稍有难度的音阶,夏缘只是听了一遍,再拿起琴,竟磕磕绊绊地跟出了七八分神韵。
“哎哟!”辅导小提琴的张老师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弓,“这小同学,悟性可以啊!学得真快!”
王美娟与有荣焉地拍着夏缘的肩膀:“那可不!我们夏缘可是我们系的才女!”
夏缘只是羞涩地低下头,心里却暗暗叫苦。她还是高估了自己“表演”的功力,低估了身体的本能。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陶斯民正拿着一根崭新的单簧管,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从那天起,音乐的种子在广播学院的土壤里迅生根芽。清晨的林荫道上,能听到悠扬的单簧管声,那是陶斯民在练习;黄昏的楼顶阳台,总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对着晚霞调试琴音;就连狭窄的宿舍走廊里,也时常飘出断断续续的乐句。
音乐,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这群来自五湖四海、性格各异的年轻人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作为队长兼“半吊子”指挥的王美娟,带着这支拼凑起来的乐队,从最简单的练习曲开始,一点点啃,一磨。在元旦晚会来临前,他们竟然也积累了《友谊地久天长》、《铃儿响叮当》等一批脍炙人口的曲目,被光荣地赋予了为晚会伴奏的重任。
就在大家为晚会的曲目愁时,夏缘找到了王美娟,递给她几张手写的五线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美娟姐,我……我最近脑子里老有个调子在转,就试着写下来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王美娟接过谱子,只见抬头写着五个大字——《迈进新时代》。
那旋律,激昂、开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它不像当时任何一歌曲或乐曲,却又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脉搏的每一次跳动。
那天,恰逢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的指挥李老师来指导排练。当他听完广院乐队用还显稚嫩的技巧,却饱含激情地奏响这《迈进新时代》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曲终了,他激动地冲到谱架前,拿起那几张手稿,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这……这曲子是谁写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夏缘身上。
“一个学生写的?”李老师的震惊无以复加,他看向夏缘,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这曲子……它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这不应该只在校园里响,要让全国人民都听到!”
那个下午,夏缘再一次成为了全校的焦点。她“创作”的乐曲《迈进新时代》,被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如获至宝地带走,并迅将其定为重点曲目,准备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音乐会上,向全国推广。
站在排练厅的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而过的同学,夏缘的心中一片宁静。重生而来,她不仅要为自己走出一条康庄大道,更要用她越这个时代的眼界,为这个她所深爱的、正在苏醒的伟大时代,谱写出最华美的乐章。
广播学院的图书馆厚重、庄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肃穆。每当清晨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那扇沉重的木门被管理员用一把巨大的铜钥匙打开时,一场无声的战争便宣告开始。
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来,像退潮后冲向沙滩的鱼群,目标只有一个——抢占一个座位,尤其是靠窗的、光线最好的那几个。这无关风雅,纯粹是出于对光明的渴望。图书馆里的灯光是昏黄的,十几瓦的白炽灯泡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到了晚上,光线所及之处不过桌面大小,看久了眼睛便会酸涩流泪。
夏缘基本上每天都要光顾图书馆。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数百平米的大阅览室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特有的、混杂着尘埃与油墨的陈旧气息。几乎听不到任何交谈声,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用力过猛的钢笔划过纸张的“嘶嘶”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低沉的咳嗽声。每一个伏案的身影都像一尊虔诚的雕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对知识的饥渴。
这是一个平均年龄过二十五岁的“新生”群体。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在工厂的轰鸣、田间的酷暑中消磨了最宝贵的青春,如今,仿佛要将那“失去的十年”连本带利地追回来。他们读尼采,读萨特,读弗洛伊德,哪怕很多段落都晦涩难懂,也要逐字逐句地啃下来,然后在深夜的宿舍卧谈会上,争论得面红耳赤。
夏缘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她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去“追赶”,她所拥有的知识储备远这个时代。但她依旧每天来这里,捧着一本《新闻理论基础》或是《大众传播学概论》,与其说是在学习,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校对”。她将脑海中四十年后的理论体系,与这个时代的学术基石一一比对、印证,寻找着其中的脉络与裂隙。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仿佛一座孤岛。当周围的同学为了借到一本刚刚译介过来的《百年孤独》而欣喜若狂时,她已经在心中默默复盘着马尔克斯斯更为庞大的文学版图。这种巨大的认知鸿沟,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为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而从容的面纱。陶斯民好几次看到她对着一本书出神,那眼神不像是初读者的困惑,更像是故友重逢时的审视与感慨。
在课余时间,夏缘根据后世的记忆和经验,结合当下的国情,写了一篇题为《新形势下农村广播的困境和展方向》的论文。文中,她犀利地指出了当前农村广播内容陈旧、形式单一、覆盖率不足等问题,并提出了建立县级调频广播网、丰富节目内容、培养本土广播人才等一系列极具前瞻性和操作性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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